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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進度表上的紅圈

  總進度表掛在總體組大會議室的整面牆上,兩米高,五米寬,從方案凍結一直排到首飛。

  那張表是賀組長帶著兩個人畫了整整一個禮拜畫出來的。關鍵節點用藍框,里程碑用金星,藍的和金的掛了一牆,剛掛上去的時候,劉一帆來串門,仰著脖子看了半天,說:你們這哪是進度表,這是年畫。

  八月里的一天早上,舒揚走進會議室,一眼就看見表上多了十幾個紅圈。

  紅圈是常國梁親手畫的。節點倒排之後,凡是滯後的環節,一個環節一個圈。十幾個紅圈掛在五米長的進度表上,像一排沒癒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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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扎眼的那個圈,畫在一個外協件上:某型特種軸承,外省一家協作廠承制,原定八月中旬交付,剛發來的函件寫著——因設備檢修,交付延期,預計推遲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

  這個軸承不帶病,可它在裝配鏈條的正中間。它晚四十五天,後面的部裝等四十五天,部裝晚了總裝等,總裝晚了試車等——一環扣一環,扣到最後,首飛的節點就要往後挪。

  會議室里,賀組長拿著那份延期函:「四十五天。他們一個函,四十五天。咱們這一年,搶死搶活,一個環節也就搶回來三五天。」

  「我去過那個廠。」老宋說,「設備是八十年代的老底子,年年喊換,年年沒錢。這回這台進口的壞了,備件全得等海運。」

  「等海運,」有人冷笑,「咱們的節點,等得起海運?」

  常國梁一直沒說話。他站在進度表跟前,看著那個最大的紅圈,看了足有一分鐘,然後轉過身。

  「這個圈,」他開口了,「先別急著罵人家協作廠。我問你們,這個件的外協,是誰評估的產能?」

  沒人吭聲。

  「是我們自己。」常國梁說,「人家的設備什麼底子,我們心裡有數。把寶押在一台八十年代的進口設備上,出了事,板子先打在自己屁股上。」

  「那現在這個局面——」

  「今天開協調會。」常國梁站在進度表前,「舒揚,你去。」

  「我?」

  「你是總體組管接口的。」常國梁說,「外協這根鏈,你去接。」

  協調會開在市裡的協作廠調度中心。舒揚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七八家協作單位的代表,桌上擺著各自的延期說明。主持會議的是集團調度部門的人,開場白剛說完,軸承廠的代表就把苦水倒開了:進口設備故障,備件海運耽誤了,工人們三班倒搶修,實在是沒有辦法。

  「理解。」調度的人翻到下一頁,「那我們看看,節點怎麼調——」


  「等一等。」

  舒揚開口了。會議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來之前,她做了三天的功課。軸承廠的產品目錄、設備清單、近三年的交付記錄,她都翻了;那台故障設備的型號,她還托強度室的同事打聽出它的國產替代參數。老宋送她出門的時候說,小舒,協調這個東西,話要講硬,事要做軟——硬在原則,軟在替人家把台階搭好。

  「節點不調。」她說,「軸承必須按期。」

  軸承廠的代表愣了:「同志,設備故障,這不是我們不努力——」

  「我知道你們努力。」舒揚說,「我想說的是,努力的帳,不能算到型號頭上。」

  「那你說怎麼辦?設備躺在那兒,我從空氣里給你變出軸承來?」

  「兩個辦法。」舒揚把連夜做好的兩張紙推過去,「第一,我們查過,你們廠二號線的那台老設備,加工這個軸承精度夠,速度慢一點,但兩手一起上,能搶回三十天。第二,剩下十五天,把精加工工序前置到粗加工完成三分之二處搭接進行,工藝上可行,我們設計方出配合文件,風險共擔。」

  軸承廠的總工把那兩張紙拿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頭看她:「你們連我們二號線都摸了?」

  「接了外協這根鏈,就得知道鏈上每一環。」舒揚說。

  「風險共擔,怎麼個擔法?」

  「搭接段如果超差,」舒揚說,「責任文件,我簽。」

  調度的人皺眉:「小舒,這個字你不能隨便簽——」

  「我簽的不是我個人的字。」舒揚說,「是總體組的字。來的時候,常總說了,這個鏈要是斷了,第一個問責的就是總體。」

  又是一陣安靜。軸承廠的總工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轉頭對自家代表說:「回去告訴廠長,二號線,開。人員我親自排。」

  散會的時候,另一家協作廠的代表湊過來,半開玩笑:「妹子,你們蓉飛的人,都這麼不講情面?」

  「講。」舒揚收拾著文件,「情面都講在事辦成以後。」

  「妹子,我再多嘴一句。」那位代表說,「你這麼個干法,替我們搶工期,我們領情。可那個風險共擔的字,你簽下去,往後真要出了事——」

  「真出了事,」舒揚把文件夾合上,「我寫的方案,我認。這個字不是我膽大,是我們大院的規矩:誰讓別家冒險,誰先把自家的名字押上去。」

  代表看著她,半天,豎了豎大拇指,什麼也沒說。

  回程的車上,調度部門那位老調度跟她並排坐著,忽然說:「小舒,你今天在會上那股勁,讓我想起一個人。」


  「誰?」

  「你們杜主任。」老調度笑了,「十年前她跟你一樣,抱著進度表跟人掰扯,掰扯到最後,人家請她吃飯,她不去,說要回去畫圖。後來外協線上的人背地裡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杜辣子。」

  「我知道這個外號。」舒揚也笑了,「我們全廠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老調度看著她,「今天散會以後,軸承廠的總工問我,這個女娃兒叫啥子。我說,舒揚。他說,記住這個名字——往後跟她打交道,先把話想好再說。」

  車窗外,城市在後退。舒揚想起進度表上那十幾個紅圈,想起自己簽下的「風險共擔」。

  字簽下去,就是軍令狀。她想起常國梁的那句話:敢寫代價的方案,才是敢負責的方案。原來不止方案——敢簽責任的協調,才是敢擔當的總體。

  軸承最終比原定節點晚到了九天。

  九天,掛在進度表上,還是一個紅圈,可圈住了原本四十五天的塌方。常國梁驗收那批軸承的時候,當著全組的面,拿紅筆在那個圈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勾。

  「紅圈記著帳。」他說,「勾,記著還。」

  那天下午,調度中心把這次協調的紀要發了下來,抄送各協作單位。舒揚在紀要的最後一頁看見一句話:蓉飛總體組舒揚同志提出的搭接方案,為全線搶回工期三十六天。

  她把那頁紀要折起來,夾進了錯題表。

  錯題表記的是錯,這一頁記的是對。她忽然覺得,對錯其實是一回事——都是把該認的帳認下來,認完,往前走。

  晚上加班,賀組長從她桌邊過,忽然說:「小舒,你曉得外協線上現在咋個喊你不?」

  「怎麼喊?」

  「舒九天。」賀組長笑,「四十五天砍成九天,他們說你砍價都沒這麼狠。」

  「不好聽。」

  「好聽?要那個幹啥?」賀組長學著劉一帆的口氣,背著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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