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深夜的校對
工藝復盤的結果:徐國棟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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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修配痕,在公差帶里,貼著上限走,標準上挑不出毛病。可是復盤組把過去三個月的同類工序全部調出來比對,發現這一個批次的修配手法,整體在往上限漂——漂得不違規,可漂得有規律。源頭是工藝文件里一處表述含糊的條款:修配餘量的寫法,兩個班組讀出了兩種理解。
三百頁的工藝文件,那一處含糊,藏在第二百四十七頁。
復盤會是杜鵑紅主持的。結論擺出來之前,會議室里還有人嘀咕:徐代表小題大做。結論擺出來,沒人吭聲了。
「人家徐代表,」車間主任咂著嘴,「蹲下去一眼,就看出了我們三個月的漂。」
「不是一眼。」杜鵑紅說,「是十幾年的底子。人家蹲下去之前,腰上已經別著我們三百頁的爛帳。」
結論報上去,舒揚主動領了差事:工藝文件全面重校,重點是所有涉及餘量、邊界的條款表述。
「三百頁。」杜鵑紅看她,「你一個人?」
「我牽頭,各專業配合。」舒揚說,「三天。」
「兩天。」
「……兩天。」
領差事之前,她其實猶豫過。三百頁,兩天,意味著兩個通宵。可她也清楚,這個差事只能她來領——在驗收會上站起來頂徐國棟的是她,那麼把他的「急」落到紙面上的,也該是她。頂撞要有頂撞的下文,不然那口氣,就真成了愣。
那天晚上回家,齊大玲看她抱回來一摞文件,嚇了一跳:「又通宵?舒揚,你上個月通了四回了。」
「這回不一樣。」舒揚說,「這回是還債。」
「欠誰的?」
「欠一個嗓門。」
齊大玲聽得雲裡霧裡。舒揚也沒解釋。有些債,是欠在三百頁紙上的,說了,別人也不懂。
第一天夜裡,校對到第三百頁條款索引的時候,舒揚的眼睛已經花了。各專業的人輪班,她從頭跟到尾。凌晨三點,強度室的小姑娘趴在桌上睡著了,她把外套給人披上,接著對下一條。
第二百四十七頁那處條款,她反覆讀了十幾遍,最後改寫為:修配餘量按下限控制,上限為禁止區。改完,她在旁邊加了一行批註:條款的含義,必須只有一種。
天蒙蒙亮的時候,三百頁校完。她把最後一冊文件裝訂好,忽然想起一件事,拎著文件去了食堂。
陳嬢嬢剛開火。聽她說明來意,二話不說,下了一碗麵,臊子堆得冒尖,又臥了兩個蛋。
「給徐代表送去?」陳嬢嬢把面裝進保溫桶,「妹兒,前兒個他訓人那事,我都聽說了。你還給他送面?」
「他訓對了。」舒揚說。
「訓對了更要送。」陳嬢嬢把桶遞給她,「這個年頭,肯拉下臉訓人的,都是貴人。」
她拎著保溫桶出門,陳嬢嬢在後頭又喊:「妹兒,桶把燙,拿抹布墊著!面要看見熱氣才地道——人情這個東西,跟面一樣,涼了就坨了!」
軍代表室的樓在廠區西邊。舒揚到的時候,徐國棟已經在了,正站在窗前背著手看操場。看見她,看見她手裡的保溫桶,他愣了一下。
「徐代表,」舒揚把保溫桶和那三百頁校好的文件放在他桌上,「文件校完了。第二百四十七頁,請您過目。面是食堂陳嬢嬢的手藝,趁熱。」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在?」
「我不知道。」舒揚說,「我只知道,您這種人的周末,跟我們的差不多。」
徐國棟沒說話,先翻文件。翻到第二百四十七頁,他看了很久,又往前翻了幾處,往後翻了幾處,然後合上,打開了保溫桶。
面的熱氣騰起來。他拿起筷子,埋頭吃麵,呼嚕呼嚕,吃得頭也不抬。一桶面見了底,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
「面還行。」他說,「昨天的態度不行。」
「所以我來道歉。」舒揚說,「用麵條,不用嘴。」
徐國棟抬起眼皮看她,看了幾秒鐘,忽然咧開嘴笑了——這是舒揚頭一回看見他笑,板寸頭底下的那張臉,一笑,線條全活了。
「小同志,」他說,「你昨天頂我那幾句,回去我琢磨了一晚上。你說我不該懷疑工人的心——這話,你錯了,也沒錯。」
「徐代表——」
「聽我說完。」他擺擺手,「我罵的不是工人,是那股子漂的勁兒。標準這個東西,最怕的不是超,是貼著邊邊跳舞。今天貼上限,明天就敢貼下線的反方向。但是我那天的罵法,糙。工人四個小時的活,我該先看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操場上出早操的隊伍。
「我從部隊過來,到軍代表室十一年。」他背對著她說,「部隊教我一件事:戰場上,裝備騙人,是要死人的。所以我見不得『漂』。妹子,你們做設計的,把飛機畫出來;車間把它造出來;我呢,我就是最後那道閘——閘口松一分,天上就多一分險。」
「妹子,」他忽然換了個稱呼,「知道我為啥子對這道痕這麼上火嗎?」
「您說。」
「九幾年,外場。」徐國棟的聲音沉下來,「一個部件,也是貼著上限走的修配。到了天上,振動,疲勞,裂紋。飛行員跳傘了,人沒事,飛機沒了。調查報告的最後一頁,寫著:該缺陷在地面驗收時,處於公差允許範圍內。」
他轉過身。
「從那天起,我就見不得『允許範圍內』這五個字。」他說,「允許範圍內,埋過我一架飛機。」
舒揚站在那兒,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的嗓門從哪裡來。
不是脾氣。是一架掉下來的飛機,在他心裡砸出的坑,十幾年了,還在。
「那次之後,我給自己立了個規矩。」徐國棟接著說,「驗收單上,我簽的每一個『過』,都要能對天上那個人交代。妹子,你們設計的人管這個叫責任,我們當兵的管這個叫——」
他找了個最直白的說法:
「叫不能把兄弟往火坑裡推。」
「徐代表,」她說,「往後我們的工藝文件,每一條邊界,都請您過目。」
「你們杜主任昨晚已經打過電話了。」徐國棟重新坐下來,端起那桶面剩下的湯,喝了一口,「妹子,麵條的帳,我記下了。往後驗收,我嗓門還是那麼大——你們就當它是警報器。警報器響,不是跟你們過不去,是替飛行員先聽個響。」
走出軍代表室,太陽剛升起來。舒揚沿著操場邊往回走,出操的隊伍喊著號子,一二一,一二一,震得地皮發麻。
她在操場邊站了一會兒,看那支武警隊伍從眼前跑過去。隊伍里最年輕的兵,看著也就十八九歲,跑在晨光里,一步一步,踏得又齊又重。
徐國棟那句話在她心裡落了地:不能把兄弟往火坑裡推。
她想起那三百頁文件,想起第二百四十七頁,想起「允許範圍內,埋過我一架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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