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徐代表的嗓門
軍代表徐國棟進廠那天,總裝車間提前半小時就得了信兒。
「徐代表來了。」這句話順著工位一路傳過去,比廣播還快。老師傅們不動聲色地把手裡的活兒又檢查了一遍,年輕工人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徐國棟,四十多歲,軍代表室的總代表,中等個頭,板寸,臉上的線條像拿直尺畫出來的。他進車間從來不提前打招呼,進車間也從來不笑——廠里的老人說,徐代表的臉,是拿驗收標準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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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個說法:徐國棟的眼睛,是全廠唯一不裝修正量的儀器。他蹲下去看活,車間裡再老資格的師傅,心裡都要緊一緊。
他負責軍品驗收。說直白點,設計造出來的東西,部隊認不認,先過他這一關。
軍代表這個行當,外人看著威風,其實是兩頭受氣:廠里嫌他卡得死,部隊嫌他放得松。他的前任老代表退休那天,在車間門口跟大家告別,就說了一句話:我這個位置,得罪人是本職。哪天你們都覺得我好說話了,那就是我失職了。
那天他驗收的是一批系統裝配工序。前三個工位順順噹噹,到第四個工位,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沒起來。
車間主任湊過去:「徐代表?」
徐國棟指著那處裝配面:「這是什麼?」
「裝配面。」
「我問你這個。」他的手指點著一處,「這道痕,是什麼?」
「是……修配的痕跡。在公差範圍內,徐代表,工藝卡上——」
「我知道在公差範圍內。」徐國棟站起來了,嗓門陡然拔高,整個工位區都靜了,「公差範圍是給你們這麼用的嗎?!上限到下限,中間隔著的是餘量,不是給你們躺著睡覺的床!這道痕,按標準能過。按良心呢?!」
「徐代表,標準是標準——」車間主任還想解釋。
「標準是底線!」徐國棟的嗓門震得廠房的鐵皮都嗡嗡響,「我嗓門大?到了天上,毛病嗓門比我大一萬倍!」
工位區正在幹活的工人都停了手,遠遠地往這邊看。鉚槍聲一處一處地歇了,最後整個車間只剩下行車在頭頂上嗡嗡地滑過去。
驗收會開在車間會議室。徐國棟把驗收記錄拍在桌上,一條一條地過,每一條都像在點名。舒揚作為設計方接口人列席,聽到第五條,她忍不住了。
先交代一下她為什麼會列席——那處超差點位,正好在她協調過的那段結構上。會前杜鵑紅提醒過她:今天只聽不說。她答應了。她本來是打算只聽不說的。
「徐代表。」她站了起來,「第五條說的那個超差點位,我核過工藝記錄。工人修配的時候,是照著設計給出的邊界修的。您說它不高明,我認。可您說它是『躺著睡覺』,這個話,對修配的師傅不公平。」
會議室里霎時安靜了。
徐國棟轉過頭,盯著她:「你是誰?」
「總體組,舒揚。」
「總體組的。」徐國棟冷笑了一聲,「總體組教我什麼叫公平?」
「我不敢教您。」舒揚說,「我只想說,那位師傅修這道面,修了四個小時。您可以不滿意他的活,但不能懷疑他的心。」
「心?」徐國棟往前跨了一步,「小同志,飛機到了天上,飛行員把命交給它的時候,你猜他問不問心?他問的是活!活不行,心再好,是拿命陪葬!」
「徐代表,」舒揚迎著這一步沒退,「命這件事,您比我懂。可正因為它金貴,才不能把幹活的人先罵寒了心。活兒要往好了修,心得先往熱里焐。」
「你——」
舒揚還要說什麼,手腕被人按住了。
杜鵑紅站到了她旁邊,一隻手按著她的手腕。
「徐代表。」杜鵑紅開口了,「超差的點位,設計方認。工藝復盤,我們今晚就做,明天給你結果。今天這個驗收,你先記上不通過。」
徐國棟看了杜鵑紅幾秒鐘,拿起記錄本,刷刷簽了字:工序驗收不通過,限期復盤。
他收拾東西的時候,忽然又停下來,看著舒揚,說了一句:
「小同志,你剛才那句『心得先往熱里焐』——我記下了。」
說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會議室里的人都鬆了一口氣,又都看向舒揚。舒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著,一半是不服,一半是沒處說。
散會的人流里,那個修配的師傅特意繞到她旁邊。憋了半天,說了句:「妹兒,謝謝你替我說話。」
「師傅,我……」
「但是徐代表罵得對。」老師傅搓了搓手,「那道痕,我修的時候心裡就咯噔過一下。下回,我修到中間去。」
他說完就走了。舒揚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師傅,」她壓著嗓子問杜鵑紅,「我哪裡說錯了?」
「你一句都沒說錯。」杜鵑紅鬆開她的手腕,「可你全說錯了地方。」
「什麼地方錯了?」
「場合。」杜鵑紅說,「他是軍代表,驗收是他的戰場。你在他的戰場上,當著他的兵,頂他的將——你讓他往後怎麼帶兵?」
「那他也不能那麼說工人——」
「他說的對不對,明天復盤見分曉。」杜鵑紅看著她,「你今天這一頂,頂出一口氣,頂沒了明天復盤的餘地。妹兒,記住,理這個東西,要看你站在哪兒講。站錯了地方的理,比錯還誤事。」
舒揚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杜鵑紅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她,放緩了腔調:
「不過,你那句『心得先往熱里焐』——說得不賴。這句話,明天復盤的時候,你自己留著用。」
窗外,徐國棟那輛越野車開出了車間大門,揚起一路的灰。
車間主任湊到杜鵑紅跟前:「杜主任,今兒這事,徐代表怕是記下了。」
「記下好。」杜鵑紅說,「記下了,復盤才有人看。」
「我是說,記小舒。」
「記她更好。」杜鵑紅看著窗外那路灰,「他這個人,記仇記三天,記人記一輩子。讓他記住氣動室有個敢頂的丫頭,往後這丫頭的文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這是給丫頭的文件上保險。」
車間主任琢磨了半天,沒琢磨透這裡頭的帳,搖搖頭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水房洗臉,聽見兩個別室的年輕人議論昨天的事。一個說,總體組那個小舒,敢頂徐代表,有種。另一個說,有種是有種,就是嫩了點——徐代表那種人,吃軟不吃硬,頂他,不如服他。
舒揚端著水盆,在門外站住了。
吃軟不吃硬。她想起昨天徐國棟眼睛裡那點東西——那不是被頂撞的惱,那是一種「你們不懂我為什麼急」的孤。這樣的人,你服他,他未必領情;你頂他,他也不記仇。他要的既不是軟也不是硬,是有人把他的急,當回事。
復盤,就是把他的急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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