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劉一帆的相聲
工程階段第一個夏天,進度表上的日子被一格一格地烤乾,全廠上上下下都繃著。工會看不下去了,張羅了一場消夏聯歡,地點就在大禮堂,空調壞了兩台,可一千多個座位還是坐滿了。
工會主席在開場的時候說,天熱,大家辛苦,今晚不談工作。底下有人喊:不談工作我們來幹啥子?滿場大笑。
壓軸的是劉一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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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台上一站,、就一件工裝襯衫,台下已經笑倒一片——廠里的人都知道,這位一張嘴,全廠的煩心事都得讓道。
「各位領導,各位師傅,」他一拱手,「今兒晚上,我給大家說段咱們廠里的事。先說好啊,人物都是假的,事兒全是真的,誰對號入座,誰就是——」
「是咋個?」台下有人起鬨。
「誰就是重視我的藝術!」
滿堂彩。
他先拿食堂開涮:「咱們廠的度量衡,全國獨一份。量米飯,論兩;量回鍋肉,論『嬢』。上禮拜我去打飯,跟陳嬢嬢說,嬢嬢,給我來一嬢半。嬢嬢眼皮都沒抬:只有一嬢,沒得半嬢——我們這兒,概不零售!」
台下陳嬢嬢笑得直拍大腿,一邊笑一邊罵:「這個砍腦殼的!」
「上禮拜嬢嬢找我談話了。」劉一帆接著說,「嬢嬢說,劉一帆,你在台上亂說我啥子?我說嬢嬢,我那是誇你。嬢嬢說:誇我?你咋不誇你媽!我說:嬢嬢,在咱們廠,你就是我媽——全廠一千多號人,都是你餵大的!」
台下掌聲嘩地起來。陳嬢嬢這回不罵了,坐在那兒,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嘴裡還是那句:「砍腦殼的……」
再說保密課:「霍幹事說了,連做夢都要挑著說。我回去真試了。夢裡頭夢見我進車間,剛邁進去一條腿,我把自個兒叫住了:站住!這是你能看的嗎?」
霍幹事坐在前排,繃了三秒鐘,沒繃住,笑出了聲。
「霍幹事,您別光笑。」劉一帆在台上沖他拱手,「您那三個案例,我後來都編成了段子。不過您放心,段子都過了保密審查——我們曲藝隊,也是講紀律的!」
霍幹事在台下擺擺手,那意思:你小子,說你的。
然後是競標:「去年冬天,兩撥人在北京答辯。電梯裡碰見,那叫一個客氣——您先請。不不,您先請。客氣完了,一進電梯,誰也不看誰,都看樓層數字。為啥?怕一不小心,把自個兒方案的眼神漏給對方!」
台下笑得前仰後合。笑著笑著,有人就開始抹眼睛——那些在北京熬過的夜,全在這幾句玩笑里了。
他還說了進度表:「會議室那張進度表,兩米高,五米寬,掛滿了紅圈。我去總體組串門,一抬頭,好傢夥,以為進了靶場。我說你們這個圈也太多了,人家管進度的師傅說了:你懂啥,我們這叫靶心管理——圈越多,打得越准!」
總體組的人坐在中區,笑得東倒西歪。老宋一邊笑一邊拿拳頭捶座椅扶手。
「說到紅圈,我給你們爆個料。」劉一帆壓低聲音,全場跟著往前傾,「咱們常總,畫紅圈的時候,從來不說話。可有一回,我親眼看見,他畫完第十四個圈,對著那張表說了三個字。你們猜說的啥?」
「啥?」台下齊聲問。
「他說——」劉一帆學起常國梁那副不苟言笑的樣子,慢悠悠的,「對不住。」
全場靜了一拍,然後掌聲笑聲混成一片。常國梁今晚沒來,要來了,劉一帆這段子怕是要說到一半就得鞠躬。
說到苦中作樂,他又來了一段:「咱們這個院子,數大嗓門,霍幹事的喇叭、徐代表的嗓門、食堂開飯的哨子,號稱三絕。上禮拜三絕碰一塊兒了——徐代表在車間驗收,正發飆,霍幹事的大喇叭響了,播通知,食堂的哨子也跟著吹。你們猜徐代表說啥?他說:都把嘴閉上!聽我一個人的!」
台下笑浪一陣高過一陣。徐國棟就坐在第六排,繃著臉,繃到第八秒,自己先繃不住了。
劉一帆話鋒一轉:「咱們這兒談戀愛,有紀律。」他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頭一條,吵架不許摔圖。摔了圖,全廠跟你急!第二條,談對象先報備。第三條——」
他拖長了聲音,台下都豎起了耳朵。
「第三條,不許問對方是幹啥的。這第三條,是血淚換來的。」他嘆了口氣,「我們廠以前有個老師傅,兩口子,一個在設計,一個在試驗。有一回試驗出了個故障,媳婦兒急了,回家問老頭:今天那個故障,咋回事?老頭說,不能說。媳婦兒說,我是你老婆!老頭說,老婆也不行。兩口子冷戰了半個月。」
「後來呢?」台下問。
「後來,故障排除了,型號上了天。慶功那天,媳婦兒給老頭下了碗面,說:當家的,那天我不該問。老頭說:你問了,說明你在乎;我不說,說明我有用。咱倆,都沒錯。」
台下靜了一瞬,掌聲嘩地起來了。
「我有個朋友,」劉一帆接著說,「搞設計的,處了個對象,處了半年,人家姑娘問他:你到底造啥的?我那朋友說:不能說。姑娘說:你不說,就是不愛我。我那朋友一咬牙,一跺腳——」
滿場屏息。
「他說:那我只能說,我造的這個東西,將來是要保護你的。」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掌聲嘩地起來,比剛才任何一個包袱都響。
劉一帆在掌聲里收了扇,往台下一躬。
「各位,」他直起腰,「玩笑歸玩笑。咱們這些人,話不能說,名不能提,圖不能摔,覺不能多睡。可是咱們圖的啥?就圖剛才那句話——咱們造的東西,將來是要保護他們的。保護咱們爹媽,保護咱們對象,保護樓下跳廣場舞的,保護全中國每一個不知道咱們名字的人。」
「相聲說完了。」他又一躬身,「該幹活幹活,該保密保密。散了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一千多人往外走,走出禮堂,滿場子的人還在互相學說剛才的包袱。有學「一嬢半」的,有學「靶心管理」的,還有人追著劉一帆喊:劉老師,明年春晚你去不去?劉一帆回頭一拱手:不去!春晚的包袱沒有我們廠的日子響!
散場的人流里,舒揚走在杜鵑紅旁邊。
「師傅,他最後那段,是現掛的吧?」
「現掛的。」杜鵑紅說,「台本上沒有。這小子,肚子裡有貨。」
「我們這兒談戀愛有紀律,」舒揚忽然笑了,「第三條,我深有體會。」
杜鵑紅瞥她一眼:「你有啥體會?你連對象都沒有。」
「所以才體會深。」舒揚說,「紀律都快背下來了,對象還沒個影。」
「慌啥子。」杜鵑紅望著前頭的人流,「好飯不怕晚。咱們這個院子,別的不行,就是出真人。真人,配真人。」
禮堂外的黃葛樹底下,有家屬在乘涼,收音機里放著益州劇。聯歡的笑聲順著夜風飄出去老遠,飄過大院,飄過設計樓,飄進那些還亮著的窗戶里。
窗戶裡頭,沒來看聯歡的人抬起頭,聽了聽,笑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圖,還沒畫完呢。
回宿舍的路上,舒揚和齊大玲一路走一路還在笑。齊大玲學說那個「一嬢半」的包袱,學得四不像,把自己先笑岔了氣。
「哎,舒揚,」笑完了,齊大玲忽然說,「你發現沒有,劉一帆台上把全廠涮了個遍,就沒涮你。」
「涮我幹什麼,我又沒料。」
「怎麼沒料?」齊大玲擠擠眼,「奉陽那張紙條——」
「齊大玲。」
「好好好,不提。」齊大玲舉手投降,走出兩步,又回頭,「不過說真的,他最後那句『將來是要保護你的』,台下多少姑娘心裡咯噔了一下。這樣的相聲,擱外頭,得賣票。」
舒揚望著大禮堂那扇還亮著燈的門,點了點頭。
有些話,擱在台上是包袱,擱在心裡,是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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