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揭榜那一夜
第二天,奉飛答辯。
蓉飛的人照例不能旁聽。可是那天上午,舒揚在房間裡,總覺得自己聽見了什麼——其實隔著兩層樓,什麼也聽不見,可她就是覺得,此刻他正站在她昨天站過的那個位置,回答著周老頭同樣刁鑽的問題。
他會怎麼答?他會把第二章那個軟肋繞過去,還是——
中午,走廊里碰見奉飛團隊的一個年輕人,電梯口錯身的時候,對方沖她點了點頭,忽然說了一句:「你們那位舒工,昨天跟他說的話,他記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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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揚愣在原地。那人擺擺手,走了。
第四天,結果將在晚上揭曉。
中午又在餐廳碰見杜鵑紅。師傅的飯量比平常小了一半,看見她,抬了抬下巴:「坐下吃。這種時候,最沒用的就是瞎琢磨。」
「師傅,你當年等結果的時候,幹啥了?」
「洗衣服。」杜鵑紅說,「把全宿舍的衣服都洗了,搓衣板搓斷了一塊。」
舒揚差點把湯噴出來。
「笑啥。」杜鵑紅面不改色,「手上有活,心裡不慌。」
白天的會議中心靜得反常。兩支隊伍各自待在分配的樓層,誰也不串門,走廊里偶爾有人碰見,點個頭就過去了。晚飯送到房間門口,盒飯,兩葷一素,誰都沒吃出什麼味。
晚上八點,通知下來:九點半,大會議室,宣布結果。
通知是集團保衛的人挨個房間送的,送到誰門口,誰家的門裡就安靜一會兒。舒揚開門接的通知,那小伙子把紙條遞給她,多看了她一眼,說:「舒工,祝你們好運。」
「同祝。」她說。
小伙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是會議中心的保衛,跟紅藍兩邊都不沾,可這些天看下來,這樓里的每一個人,其實都站在同一面旗子底下。
九點鐘,舒揚下樓。電梯裡擠著七八個自己人,沒人說話。她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手心有點潮。樓層的數字一下一下地跳,像倒計時的讀秒。
大會議室里,紅藍兩色分坐兩邊,中間那條過道,今天顯得格外寬。
九點半,集團的領導和評委入場。周老頭走在評委的第一個,面無表情。主位上的人打開文件袋,全場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宣布——」
後來的很多年,舒揚跟無數人描述過那三秒鐘。主位上的人清了清嗓子,低頭去看文件。她後來總是說,那三秒鐘里她什麼都沒想,可其實她想了很多。
「新型號方案競標結果:中標單位——蓉飛。」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紅色區域炸開了。
有人跳起來,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拍著桌子喊,老宋這樣的老同志,坐在那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自己還不知道。常國梁站起來,跟身邊的人一個一個握手,握到舒揚的時候,他的手勁很大,就說了兩個字:
「我們成功了。」
甘為民那張黑臉膛,在燈光底下泛著光。他沒喊也沒跳,就坐在那兒,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的燈,看了很久,像在那兒找什麼人。後來舒揚才聽吳師傅說,上一個型號沒爭下來的那年,甘為民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整夜。今夜這一仰,都還上了。
舒揚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周圍全是人,全是聲音。她看見對面藍色的區域,安安靜靜地坐著,有人在鼓掌——奉飛的人,在給對手鼓掌,鼓得不響,但是齊。
她看見了林海。
他也站起來了,也在鼓掌,隔著一條過道,隔著滿場的沸騰,看著她。兩個人目光撞上的時候,他沖她揚了揚下巴,做了個口型。
她看懂了。他說的是:恭喜。
那一秒鐘,滿場的聲音都退遠了。她想起預備會散場時他說「這把我贏你」,想起米線店裡那句「我不會讓著你」。這個人,賭咒發誓要贏她,輸的時候,第一個給她道喜。
宣布完結果,評委先退場。周老頭走在最後,路過紅色區域的時候,忽然在舒揚面前停下來。
「孩子,」老頭說,「你們贏在那個『怕』字上。方案里寫了怕的,才配贏。」
說完他就走了,留她一個人愣在那兒。
晚上十一點,回到房間,樓里還安靜不下來。走廊里不時有人串門,笑聲一陣一陣的。甘為民挨個房間敲門,敲開就說一句:「笑可以,酒不行。明天還有總結會。」敲到舒揚門口,看她眼睛紅的,老頭頓了頓,什麼也沒說,替她把門帶上了。
屋裡靜下來。舒揚在床邊坐下來。
贏了。
十一個月,從封閉到評審,贏了。鴨式布局立住了,代價報告立住了,那句「敢寫代價」立住了。往後,這個方案要變成型號,變成圖紙,變成一架真的飛機,從她的筆下,飛上天。
她該高興的。她高興,可是高興里缺了一角。
她摸出手機。屏幕亮著,沒有新消息。她翻到通訊錄,那個名字在裡頭躺了幾個月,一次沒撥過。
正看著,手機震了。
一條簡訊。奉陽的號碼。六個字:
「恭喜,南邊兒的。」
舒揚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北京,燈火一層一層鋪到天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回了三個字:
「你不服?」
發出去,她握著手機等。一分鐘,兩分鐘。手機震了。
「服。下一把,等我來贏你。」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
眼淚是什麼時候下來的,她不知道。為蓉飛贏的這一天流的,還是為奉飛輸的這一天流的,她也分不清。人這一輩子,原來真的有這樣的時刻:最想要的拿到了,最想說的話,卻只能藏在三個字的簡訊里。
南邊兒。
她對著天花板,輕輕回了一聲:
「哎。」
電話在十點半打回了家——用的是房間的座機,報備過的。母親接的,她只能說一句:「媽,我們這陣子忙的事,成功了。」
母親不懂是什麼成功了,可女兒聲音里的東西她聽出來了,「成功了就好,成功了就好。你爸——」
電話換了手。父親在那頭問:「成功了?」
「成功了。」
「好。」父親說。就一個字。
然後是更長的沉默。舒揚握著話筒,忽然聽見那頭父親清了清嗓子,說:「你媽哭了。我也……不說了。你忙。」
電話掛了。她坐在床沿,聽見走廊里人來人往的動靜,聽見隔壁老宋在陽台上壓著嗓子給老伴打電話,說成功了,成功了,咱閨女那年做手術的錢,這回年終獎說不定有著落了——
她這才知道,老宋這幾年,家裡一直壓著這樣一件事。
原來這場勝利落到每一個人頭上,都長著不一樣的形狀。
走廊那頭,有人敲鑼打鼓地鬧起來了,是全廠出了名的幾個活寶,不知誰弄來一面小銅鑼。舒揚在笑聲和鑼聲里躺了很久,忽然想起杜鵑紅在大巴上說的那句話:兩個人都得比石頭硬,還得比水軟。
石頭她有了。水,剛剛也流過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