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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評委會外的走廊

  正式方案評審,還是放在北京,還是那個會議中心。

  這一次不是預備會了。兩天議程,第一天蓉飛答辯,第二天奉飛答辯,評委閉門兩天,第四天出結果。紅藍兩塊牌子,從進門那一刻起,就成了全樓最醒目的兩種顏色。

  從蓉都出發那天,全組在機場候機,常國梁把每個人發的材料袋挨個檢查了一遍。查完,他說了一句跟業務無關的話:「到了北京,都給我吃好睡好。評委打分,一半打在方案上,一半打在人的精氣神上。誰頂著兩個黑眼圈上台,誰的分數先扣一半。」

  甘為民在旁邊補了一句:「聽見沒有,今晚十點,統一熄燈。我查房。」

  結果那天晚上,一屋子人誰也沒睡踏實。

  答辯前一晚,蓉飛全員在酒店的會議室里過最後一遍材料。常國梁坐在最後排,聽完全程,只提了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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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評委問,你們這個方案,最大的軟肋是什麼——誰答?」

  「我答。」舒揚說。

  「答什麼?」

  「答代價。」舒揚說,「我們的軟肋,寫在報告第三頁。評委不問,我們也講;評委問了,一條條講透。」

  常國梁看了她幾秒鐘,點點頭:「就這麼答。」

  散會的時候,老宋悄悄問她:「小舒,你主動把軟肋攬過來答,不怕答砸了?」

  「怕。」舒揚說,「可軟肋這個東西,你躲它,它跟著你;你迎著它,它就是你的盾。」

  老宋琢磨著這句話,半天,點了點頭:「這話,像你師傅說的。」

  「就是我師傅說的。」舒揚笑了。

  散會後,甘為民路過她身邊,說了一句:「娃兒,明天別怯。評委裡頭有個老頭,姓周的,專挑軟肋問,問到你答不上來為止。」

  「那我答不上來怎麼辦?」

  「答不上來就說答不上來。」甘為民說,「周老頭最煩的不是答不上來的,是答不上來還繞的。你直說,他反而給你分。」

  「甘總,」舒揚問,「你當年也被他問過?」

  「問過。」甘為民面無表情,「問了四十分鐘。」

  「然後呢?」

  「然後我答上來了三十九分鐘。」老頭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剩下那一分鐘,我說不知道。他給我的分,全會場最高。」

  第一天,蓉飛答辯。

  上午場是總體布置和任務分析,常國梁親自坐鎮,主講的是總體組的兩位老資格。下午場分專業,氣動、結構、系統、工藝,一路排下來。


  舒揚是第七個上去的,講氣動與隱身的權衡。

  上台之前,她在門外的走廊里站了一分鐘。杜鵑紅送她到門口,沒說什麼打氣的話,只伸手替她把胸前的一張紙屑拈掉了。

  「師傅,我那個折中方案,被駁倒過的。」

  「駁倒過怕啥。」杜鵑紅說,「評委席上坐的,誰沒被駁倒過?被駁倒過還站在這兒的,才是有價值的。進去吧。」

  她講到代價那一章的時候,底下有個白頭髮的評委果然抬起了頭——不用問,就是周老頭。

  「停一下。」周老頭說,「你這一頁,代價三,雷達特徵的那筆帳。你說拿設計填。拿什麼填?填多少?填不上呢?」

  三連問,問得又急又實。

  「拿外形修形和結構預留填。」舒揚說,「填多少,報告裡有三個工況的數據。填不上的部分,我寫了降級方案,在附錄七——降級之後指標掉多少,也寫了。」

  「掉得起嗎?」

  「掉不起。」她說,「所以降級方案前面,還有四道保底的措施,按順序用。周老,這筆帳我不敢說填得滿,我只能說,填到哪一步、剩多少缺口,我都擺在桌上了。」

  周老頭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對旁邊的評委說了一句:「這個孩子,老實。」

  會場裡響起一陣笑聲。舒揚站在台上,手心裡全是汗。

  下一位評委又問了兩個數據,她答了。最後一個問題,是主席台上的人問的:「小同志,你這個方案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預留』那兩個字。預留,意味著承認今天做不到位。你擔不擔心評委因此扣分?」

  「擔心。」舒揚說,「但我更擔心,今天裝作做到位了,明天飛機在天上替我還帳。」

  主席台上的人點點頭,沒再問。

  答辯全部結束,已經是下午六點。明天輪到奉飛。按規矩,答辯完的隊可以在樓里自由活動,只是不能靠近明天的會場。

  晚上七點,舒揚去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接水,回來的時候,在長長的走廊里,看見了林海。

  他也來開會——明天,他是奉飛的主答辯人。此刻他一個人在走廊里來回地走,走幾步,停下來,對著窗戶上的影子比畫一個手勢,再走。影子裡的他嘴唇一張一合,在過明天的講稿。

  兩個人在走廊中間遇上了。

  「緊張?」舒揚問。

  「緊張啥。」林海嘴硬,隨即又泄了氣,「有點。」

  「奉飛的主答辯,也緊張?」

  「奉飛的主答辯才緊張。」他嘆了口氣,「整個團隊三年的心血,四十分鐘講完。講好講壞,全在我這張嘴上。」


  他嘴上說著緊張,人卻在窗台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舒揚沒坐,就站在半步開外,陪他看著窗外。

  走廊很長,窗戶外的北京華燈初上。兩個人並排站著,隔著半步,各自看著窗外。遠處,中央電視台的新大樓亮著燈,那個奇特的輪廓在夜色里扎眼得很。

  樓下的院子裡,一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路燈底下,枝枝杈杈的。有隻貓從樹影里穿過去,尾巴豎著,走得旁若無人。會議中心這種地方,人來人往都是大事,可這隻貓,它天天來。

  「我們組有個說法,」林海忽然說,「答辯前夜,誰把走廊走穿了,誰的方案就中了。」

  「那你接著走。」

  「走不動了。」他笑了笑,「腿肚子轉筋。」

  笑完,兩個人都沉默了。明天過後,這兩支隊伍里,只有一支能接著往下走。贏的那個,方案變型號;輸的那個,幾年的心血歸檔進櫃。

  林海忽然說:

  「不管誰中,都別把對面整得太難看。」

  舒揚轉過頭看他。

  「這話,」她說,「你不該說。」

  「我知道不該說。」林海望著窗外,「可我還是說了。舒揚,我不是怕輸。我是怕——贏了以後,回頭看,對面躺下的是你們。」

  「那你就多慮了。」舒揚的聲音很平,「我們那個方案,你也看見了預備會的陣仗——它要是輸,只會站著輸。」

  「那就好。」林海點點頭,「那我也把話放這兒:我們要是中了,慶功宴上我第一個敬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樓道的燈正好閃了一下。光影在他臉上晃過去,舒揚看見他眼睛裡那點東西——那是比狠勁更深沉的一樣東西。

  「省省吧。」舒揚說,「你先想想明天周老頭問你什麼。」

  「周老頭?」林海的臉色變了變,「他也來?」

  「專挑軟肋問。」舒揚端起水杯,往回走,走出三步,停住,沒回頭。

  她說完就走,腳步聲在長廊里一下一下地遠了。

  林海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衝著那個背影喊:「哎——你這是不是泄題啊?」

  遠處傳來她的聲音,剛好夠聽見:

  「是惜題。」

  她在心裡用湖州話罵了自己一句: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北京的燈照常亮著,紅藍兩支隊伍在同一個屋頂下,各自抱緊各自的方案,誰也睡不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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