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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碗過橋米線

  交流的第二天下午,議程空出來半個小時。

  雙方的材料要重新裝訂,會議室要換投影,兩邊人馬被會務的人客客氣氣地請出了樓。三月的太陽難得地好,樓下的小花園裡,三三兩兩站著曬太陽的、打電話的。

  舒揚站在花園邊上,正琢磨要不要回辦公室,林海從樓里出來了。

  他今天遠遠看過去,不像帶隊的人,倒像個來串門的學生。他一邊走一邊跟身邊的同事交代了兩句什麼,同事點點頭,往招待所的方向去了,他自己徑直朝花園這邊來。

  「半個小時,」他看了看表,「夠干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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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曬太陽。」

  「曬過了,我們奉陽的太陽比這烈。」他朝大門外努了努嘴,「你們廠門口那家米線,昨天就瞅見了。走不走?」

  「就二十五分鐘。」舒揚看了看表,「現在兩點三十五,三點必須回到會議室。」

  「夠了。」林海說,「一碗米線,七分鐘上桌,十分鐘吃完,還剩八分鐘,正好走回來。」

  「你倒算得挺精。」

  「我們搞總體的,」他一本正經,「天天跟時間和重量打交道。時間跟重量一樣,都是要分配的資源。」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廠門。門衛看了看他們的證件,又看了看表,什麼也沒說——交流期間,廠區周邊活動是允許的。米線店七八張桌子,老闆娘一見舒揚就笑:「妹兒,今天帶朋友來了?」

  「同事。」舒揚說。

  「同事好,同事好。」老闆娘麻利地擦桌子,「兩碗過橋?」

  「兩碗。」林海接話,又問,「老闆娘,你們這米線,跟雲南的比咋樣?」

  「我們這就是雲南人開的嘛!」老闆娘把壺往桌上一墩,「我老公就是蒙自的,湯底他每天凌晨四點起來吊。」

  米線端上來,湯麵上一層油封著,滾燙。林海把生肉片一片片下進去,動作熟練得不像頭一回吃。

  「你常吃這個?」

  「我們廠門口也有一家。」林海攪著湯,「沒有你們這家地道。」

  湯霧騰騰地冒。隔著這層霧,兩個人一時都沒說話。

  隔壁桌坐著兩個下班的老工人,就著一碗米線擺龍門陣,從廠里的班車說到今年的油菜籽價錢,說到高興處,拿筷子敲碗沿。老闆娘在灶台後面喊:敲啥子敲,碗要錢的!滿店的人都笑。

  這一屋子的熱氣,把剛才在會議室里繃了一天的神經,燙得鬆了下來。


  這是他們頭一回單獨坐下來。北京西站那次不算——那次一個是送傘的,一個是接傘的,加起來說了不到十句話。預備會那次也不算,那次隔著大半個會場,說的話都得壓著。

  老闆娘把一碗碗配料端上來:生的肉片、鵪鶉蛋、酥肉、韭菜段,擺了半桌。她一邊上一邊教:「先下肉,再下蛋,最後下米線。湯燙,莫燙到舌頭。」

  林海照著做,肉片在滾湯里一汆就熟了,他夾起一片,先放到了舒揚碗裡。

  「你吃你的。」舒揚說。

  「客氣啥。」林海說,「在我們奉陽,頭一筷子讓女士,是規矩。」

  「你們奉陽規矩真多。」

  「那可不。」他吹了吹筷子上的米線,「我們還有一條規矩——欠了人家的,砸鍋賣鐵也得還。」

  「傘,」林海先開的口,「真留著?」

  「問過了。」

  「再問一遍不行啊?」他嘿嘿一笑,「不踏實。」

  「留著。」舒揚說。

  林海說,「那年傘把裂了道縫,醫務室就那種膠布。我還尋思回頭換一截好看的,結果傘送你了,縫也沒換成。」

  「不用換。」舒揚說,「就那截膠布,認出是你的傘。」

  林海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低頭喝湯,沒接話。

  老闆娘從灶台後頭探出頭:「妹兒,要不要加份酥肉?今天炸得泡。」

  「加。」兩個人異口同聲。

  說完都愣了一下,然後都笑了。老闆娘一邊切酥肉一邊念叨:「哎喲,這份默契,還同事呢。」

  林海接話,「默契這個東西,我們東北叫對撇子。對撇子不一定是對象,也可能是……同事。」

  「是是是,同事。」老闆娘把酥肉端上來,笑眯眯的,「我活了五十年,啥子同事沒見過。你們這種同事,頭一回見。」

  隔著湯霧,舒揚看著他。這個人,在北京西站的雨里把傘塞給她,找到了,又坐到了她的對立面。現在他坐在她面前,為一句「留著」踏實成這樣。

  「林海。」

  「嗯。」

  「方案的事——」

  「打住。」林海立刻舉手,做投降狀,「方案的事兒,一個字都不能嘮。你要問我方案,我現在就走,米線錢你付。」

  「我不問方案。」舒揚笑了,「我是想說,紀律我懂。你放心,從你這兒,我一個字也不會套。」

  「那我也一樣。」林海放下勺子,看著她,忽然換了個腔調,「那我誇誇你,不犯紀律吧?」


  「……你誇什麼?」

  「誇你們食堂的辣,」他一本正經,「誇你們廠的銀杏,誇你們蓉都三月的太陽——」

  「這都不算誇我。」

  「都在你地界上,」林海說,「四捨五入,就是誇你。」

  「你們東北人,」舒揚忍不住笑,「數學都是這麼學的?」

  「我們東北數學好得很。」林海說,「四捨五入,五入——五入就是我賺。夸十句,你收了五句,我賺了五句。」

  舒揚低下頭去攪米線,沒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湯還是那個湯,可這一刻的味道,往後很多年她都會記得。

  「對了,」林海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兩下,遞過來,「給你看個東西。」

  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照片:奉陽他們廠的雪景,白茫茫一片,廠房的輪廓都埋在雪裡,只有門口一對石獅子露出兩個腦袋,頭頂著雪,像戴了兩頂白帽子。

  「去年冬天拍的。」林海說,「我們廠這對獅子,六幾年建廠就蹲那兒了。下多大雪都不挪窩。」

  「守門的?」

  「守家的。」林海把手機收回去,「我們廠的人,出差回來,飛機一落,先看這對獅子。看見了,就踏實了。」

  舒揚想起自己廠門口那塊爬滿爬山虎的老牌子,想起大院裡那棵把地磚頂起來的黃葛樹。原來每個廠都有這樣的東西,不幹活,不產圖,就蹲在那兒,替一廠子的人守著「回來」兩個字。

  二十五分鐘到點,兩個人起身。老闆娘找錢的時候看了看他倆,對舒揚說:「妹兒,這個同事,可以。」

  「同事。」舒揚又強調了一遍。

  「曉得曉得,」老闆娘笑,「同事。」

  走回廠門的路上,兩個人一前一後,隔著半步。到大門口,刷門禁之前,林海忽然說:

  「舒揚。」

  「嗯。」

  「評審會,我不會讓著你。」

  「那太好了。」舒揚說,「你讓了,我贏了也不作數。」

  「痛快。」林海伸出手,「那就,評審會上見。」

  她握了一下。他的手還是那麼燙,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轉身了,誰也沒回頭。

  走出十幾步,她在門衛室的玻璃窗里看見自己的影子,也看見他走遠的背影。兩個人一個往東,一個往西,隔著一整個廠區,中間那道門禁的紅燈一閃一閃。

  她忽然想起小學課本里那篇課文:兩個人從山的兩邊往上爬,在山腳下分別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山頂上等著的是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山頂上等著一張評審桌。

  回到會議室,材料正好裝訂完。杜鵑紅從她身邊走過,鼻子動了動:「米線味。」

  「廠門口那家。」舒揚說,「二十七分鐘,沒超時。」

  「我問你時間了嗎?」杜鵑紅瞥她一眼,往前走,「下次走快點,湯要趁熱喝才地道。」

  舒揚站在原地,過了兩秒鐘才反應過來——師傅這是,批准了?

  下午的交流會上,她的記錄寫得一筆不亂。只是寫到某一頁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秒。

  那一頁的頁腳,她原本習慣性地要畫一條短橫線做標記,落筆的時候,鬼使神差地畫成了一道小小的弧線——像傘的邊。

  她盯著那道弧線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把它塗掉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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