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輸得起的人
揭榜第二天,蓉飛的大巴是上午十點的。
上車之前,舒揚在大堂里磨蹭了一會兒,取寄存的行李,辦退房,借著這些瑣事,目光往電梯口掃了好幾回。藍色房卡的那批人一早就退了房,走得乾乾淨淨,前台說他們天不亮就走了,趕最早一班飛機回奉陽。
他們走了。沒有告別。
也對,評委會外的走廊里已經道過別了——「不管誰中,都別把對面整得太難看」。現在,中的和沒中的,各回各的城。
大巴往機場去。杜鵑紅看她一路上朝窗外看,說了一句:「別找了。人家輸了,總不能留下來吃你們的慶功宴。」
「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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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得起的人,走得才幹脆。」杜鵑紅望著前頭的路,「走得拖泥帶水的,往後連對手都不配當。」
奉陽那邊的情形,是後來零零碎碎傳到她耳朵里的。有的是集團開會時聽來的,有的是劉一帆從兄弟單位淘換來的,還有的,是高志鵬多年後自己講出來的。拼在一處,那個晚上的樣子就全了。
那天晚上,奉飛的隊伍里一路沒人說話。
高志鵬走在頭一排。五十八歲,奉飛的當家人,跟常國梁的交情,得從三十年前一個試驗隊裡數上下鋪算起。這一路,他沒回頭,也沒說話,就看著前頭的路。走廊的燈光一格一格掃過他的臉,那張臉繃了一路。
有個剛工作兩年的小伙子,憋了一路,快到房間的時候終於沒憋住,問了一句:「高總,咱們……是不是干不過人家?」
滿車的目光都聚到前排。
高志鵬沒回頭,過了幾秒鐘,說:「干不過,就學。學不會,就熬。熬到能幹過那天。」
「那要是熬不到呢?」
「熬得到。我幹這行三十五年,國外領先咱們五十年。五十年都熬過來了,這一仗,算個啥。」
到了奉飛那層,年輕人陸續回了房間,一個個蔫頭耷腦。高志鵬在走廊上站住了。
「都站住。」
十幾個人停下來。
「回什麼房間?」高志鵬說,「都給我過來。」
於是那天晚上十一點半,高志鵬的房間裡,東倒西歪地坐了一群輸了競標的工程師。
「輸了的滋味,」他開口了,「啥樣?」
沒人接話。
「我替你們說。憋屈。不服。想說評委偏心,想說人家運氣好,想說要是再給我們三個月——是不是?」
有人低下了頭。
「我告訴你們,輸一回不寒磣。寒磣的是輸了以後,光會說人家運氣好。」
「人家的方案我瞅過目錄了。」他說,「人家的代價寫了三章,咱們的軟肋藏了三頁。人家敢把怕字寫在明面上,咱們呢?咱們把怕字鎖在抽屜里,還以為評委看不見。輸在哪?輸在這兒。」
「都給我記住今天這個滋味。」高志鵬說,「記不住疼的人,長不了記性。但是——」
他話鋒一轉。
「疼完了,把牙給我咬起來。這一型沒中,天塌了沒有?沒有。海上的事,還等著咱們。艦載的那一型,才是真正的硬骨頭——陸地上飛起來不算本事,往航母甲板上落,那才叫真功夫。從今天起,奉飛的眼睛,往海上盯。」
「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十幾個聲音,不齊,但是一個一個,都立起來了。
「回去睡覺。」高志鵬揮揮手,「明天一早,復盤。」
人群散了。林海落在最後,被高志鵬叫住了。
「你留下。」
大堂里只剩兩個人。高志鵬看著這個自己最看重的年輕人,看了半天,忽然問:「心裡有事?」
「沒有。」
「撒謊。」高志鵬說,「宣布結果的時候,你第一個鼓的掌。鼓完掌,你在那兒站著沒動。我瞅見了。」
林海沒吭聲。
「私事我不問。」高志鵬語氣緩了些,「我就跟你說一句公事。復盤,你來執筆。人家的方案好在哪裡,一條一條寫清楚。寫得越清楚,咱們下一回贏得越乾淨。」
「明白。」
「還有。」高志鵬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輸得起的人,才贏得起。這句話,是你師爺傳給我的,今天我傳給你。」
那天夜裡,酒店十二樓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燈亮了一宿。
第二天服務員打掃樓道,看見門把手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門口的送餐托盤原封沒動。天亮以後,林海開門出來,鬍子拉碴,眼睛裡全是血絲,手裡捏著一沓寫滿了的紙。
一大早的餐廳里,高志鵬已經在吃早飯了。林海把那沓紙放在他手邊,自己拉開椅子坐下,要了碗粥。
高志鵬一頁一頁地翻。翻到頭一頁,他的目光停住了。
頭一頁上,沒有表格,沒有數據,只有幾行字:
「我們的軟肋,不在技術,在不敢認帳。人家的方案贏在敢寫代價——寫代價,是把後背亮給評委看。亮後背的人,才敢往前沖。」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第二章。她說得對,軟肋在第二章。這一頁,是給她看的。雖然她可能永遠也看不見。」
高志鵬抬起眼皮,從紙的上沿看過去。林海正埋頭喝粥,呼嚕呼嚕的,喝得旁若無人。
「這個『她』,」老頭把紙放下來,「是蓉飛的人?」
林海拿著勺子,沒抬頭:「是對手。」
「對手跟你說的軟肋?」
「評審前夜,在走廊。」林海放下勺子,「她本可以不說。」
高志鵬盯著他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這一笑,把昨天房間裡那一課上繃了一整夜的那張臉,笑鬆了。
「好。」老頭說,「好對手。這一仗,咱們輸給這樣的對手,值。」
老頭什麼也沒再說,把紙理齊,疊好,揣進了自己上衣的口袋。
「吃完跟我去機場。」他說,「回家。」
那天回奉陽的航班上,奉飛一行十幾個人,登機以後各就各位。起飛不久,高志鵬從前排傳下來一個紙箱,一人發了一本厚厚的精裝書——《中國航空工業史》,他自掏腰包,在機場書店買的,人手一冊。
書發到後排,有個年輕人小聲嘀咕:「老總這是讓咱們補歷史課?」
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是讓你看看,這書里輸過多少回。」
高志鵬聽見了,也沒回頭,就說了一句:「這書裡頭,輸的比贏的多。可它照樣厚得壓手。」
一飛機的人都安靜了。
扉頁上,他讓每個人自己寫一句話。書傳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翻開林海那一冊,看見上面寫著:
「歷史不記輸贏,歷史只記誰幹過。」
高志鵬合上書,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飛機穿過雲層,往東北方向去。舷窗外頭,華北平原在冬天的太陽底下一望無際。這一行人,剛剛輸掉了一場競爭,可機翼底下的土地上的事,一件也不會停下來等他們。
航母還在海里等著。下一次,輪到他們把飛機,往那片窄窄的甲板上落了。
這些話零零碎碎傳到蓉都的時候,型號已經立項了。劉一帆學給舒揚聽,學完,收起平時那副嬉皮笑臉,說了一句:「妹兒,奉飛這個高老總,是個人物。輸在人家手上的話,我都替咱們冤得慌;贏在這樣的對手手上——」
「怎樣?」
「贏得值。」劉一帆說,「咱們往後遇見他們,腰杆都得挺直點。人家輸得起,咱們就得贏得起。」
那天夜裡,舒揚翻出手機里那條「恭喜,南邊兒」的簡訊,又看了一遍。看完,她把簡訊往上翻,翻到自己回的那句「你不服」,翻到他回的那句「服。下一把,等我來贏你」。
下一把。
海上那一把,她已經能想見有多難了。可是她也知道,對面那個人,此刻大概也正盯著那片海,把牙咬得咯咯響。
這樣最好。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中國的天和海,都交給不肯服輸的人,才讓人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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