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鴨翼上的賭注
五個通宵。
舒揚後來跟人說,那五天她是拿咖啡和醪糟蛋輪著灌下來的。凌晨的食堂只剩一個窗口,老師傅認得她了,每天後半夜準時把一碗醪糟蛋擱在窗台上,臥兩個蛋,不多話。
頭兩天,她幾乎要信了其中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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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套算法都是成名的路子,教科書上有名有姓,推導一環扣一環,找不出硬傷。她把兩套都照著推了一遍,推完坐在椅子上發愣:都對。兩個都對的東西,差出一倍來,這數還怎麼算?
第三天上午,她給自己下了死命令:不信推導,信數據。把推導全放一邊,只認風洞裡吹出來的點,一個點一個點地看。
那天早上她去茶水間洗臉,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底下兩團青影,頭髮亂得像雞窩。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在北京念書時,何敏說過她一句話:舒揚,你這人不扛事的時候白白淨淨,一扛事就把自己往泥里滾。
滾就滾。她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冷水裡。數還在泥里等著她。
拆到第三天夜裡,她找到了分歧的根。
兩派爭的「影響量」,差的那一倍,不在算法高低,在一個邊界處理:常規派把鴨翼的渦系當成了穩態的來算,鴨式派按非穩態估了上限。一個往小了收,一個往大了放——都對,又都只說對了一半。真實的天上,那對渦是活的,一會兒貼著機身走,一會兒甩出去,穩態和非穩態之間,是一段沒人走過的灰區。
第四天,她把自己的算法搭了起來。
不站任何一派,就從風洞數據反推。把三年裡所有帶鴨翼構型的試驗點全部調出來,一個工況一個工況地往回擬合,擬合出來的曲線,落在兩派算法的中間——偏鴨式派一側,但沒偏到他們樂觀的那一步。
第五天凌晨,結論出來了。
鴨翼,能要。機動上的收益是實的,算得出來,看得見;但代價也是實的——航向穩定性要吃掉一截,雷達特徵要添一筆帳,這兩筆帳,都必須拿設計去填,填不好,就是坑。
寫完結論那兩行字,她沒有立刻合上本子。她坐在檯燈底下,把這兩行字翻來覆去地看。
能要,但要付出代價。
這七個字說出來輕巧,落筆的時候她才明白它的分量。輕的是判斷,重的是判斷後頭跟著的東西——往後幾百號人圍著這個判斷轉,成千上萬個零件順著這個判斷長,試飛員把命押在這個判斷上。她進廠不到兩年,憑什麼替這麼大的事下結論?
憑那五天五夜。憑三年的風洞數據。憑她把兩派的算法都拆穿了看,把別人的路和自己的路都走到頭了,才走到這七個字上。
她把結論寫成報告,二十七頁,每一筆代價都單獨列了一章:代價是什麼,拿什麼填,填不上怎麼辦。
第六天早上,報告放到了常國梁的桌上。
那天下午,常國梁把她叫了過去。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張總體布置圖。
「坐。」常國梁翻著她的報告,翻得很慢。
他翻一頁,問一個數。問到第九個,舒揚的額頭見了汗——那個數她引的是一組舊試驗的擬合值,常國梁追問擬合的殘差怎麼處理的,她答了,他又追了一層,為什麼用這個權重。
「因為那一組工況最接近真實來流。」她說,「權重給低了,曲線的中段會飄。」
常國梁抬起眼,看了她兩秒鐘,沒說話,低下頭接著翻。
翻到最後一章,他的手指在「代價」兩個字上停了停。
「兩派報上來的方案,我都看了。」他說,「常規派把風險寫成零,鴨式派把代價寫成一句話。你把代價寫了三章。」
「代價不寫清楚,」舒揚說,「簽字的那個字,落不下去。」
常國梁合上報告,看著她。
這個五十多歲的總師,眼睛很亮,亮得像能把人照透。他看了她足有十秒鐘,忽然說了一句:
「代價寫清楚。敢寫代價的方案,才是敢負責的方案。」
他把報告推到桌子中央,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鉛筆,在封面上寫了兩個字,又擱下了。舒揚坐在對面,看不見寫的是什麼。
「小舒,我再問你一句。」常國梁說,「常規派把風險寫成零,你信嗎?」
「不信。」
「鴨式派把代價寫成一句話,你服嗎?」
「不服。」
「那你這份,」他用手指點了點報告,「憑啥子要人信?」
舒揚想了想,說:「不用信我。報告裡每一個數,都可以覆核。覆核出錯的,我認。」
常國梁盯著她,忽然笑了。這一笑,眼角的紋路全散開了,是舒揚頭一回看見這位總師笑。
「好。」他說,「覆核,我安排人覆核。覆核要是都對——」
他沒把這句話說完,站起來,走到那張總體布置圖跟前,背著手看了一會兒。
「小舒,我問你。」他沒有回頭,「要是按你的數,鴨式立住了。往後這架飛機飛上天,出了任何跟鴨翼沾邊的事,人家都會翻出你這份報告。你怕不怕?」
舒揚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
怕。怎麼不怕。白紙黑字,簽的是她的名字,往後十幾年,幾十年,這份報告都在檔案里躺著。
可是——
「常總,」她說,「報告裡的每一個數,我都能講出來路。講不出來路的,我一個都沒寫。」
常國梁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沒笑全。
「回去吧。」他說,「等通知。」
舒揚站起來,走到門口,常國梁在背後又說了一句:
「小舒。」
她回頭。
「上一個型號,也有個年輕人,給我交過一份全是代價的報告。」常國梁坐回椅子裡,目光落在桌上的檯燈上,「那份報告,我現在還留著。寫報告的人,現在是你們的主任。」
舒揚愣住了。
杜鵑紅。她想起師傅那句「下馬的方案,不下馬的手藝」。
「回去吧。」常國梁低下頭,翻開了下一份文件。
走出辦公樓,天已經黑透了。封閉區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舒揚往宿舍走,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五天前,鴨式組長說的那句「輸得起數,輸不起假」;想起常國梁那句「敢寫代價」;想起杜鵑紅那句「數據站到哪兒,人就站到哪兒」。
這些話,說的都是一回事。
飛機這一行,天上不認口號,只認數。數從人手裡過,人最要緊的,是對得起手裡的數。
宿舍樓下,公告欄貼著「每周一字」,羅敬亭換的新內容。這回講的是「賭」字:貝字邊,一個者。老輩子說,賭是拿錢財博輸贏;可在寫字的人看來,者是的人——是你要押上全部身家,去信一個「是」。
底下一行小字:賭注越大,那個「是」,越要經得起查。
舒揚站在公告欄前,把這個字看了兩遍。
她在心裡用湖州話跟自己說:覅慌。數是真的,天就塌不了。
回到隔間,她把報告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數都站得住,才把它裝進文件袋,壓在枕頭底下。
那一夜她睡得死沉。夢裡沒有飛機,沒有數,只有一碗醪糟蛋,臥著兩個蛋,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飄。
第二天醒來,封閉區一切如常。鴨式組和常規組的人在茶水間裡碰見,照樣點頭,照樣說話,誰也沒提報告的事。可空氣里那點東西不一樣了——兩派都知道,秤已經稱過了,剩下的,是等那個最重的砝碼落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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