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展翼> 第29章 方案之爭沒有觀眾

第29章 方案之爭沒有觀眾

  封閉第二個月,蓉飛總體組裂成了兩派。

  不是人和人裂了,是方案裂了。任務書攤開兩個多月,所有的路都走到了同一個岔口:氣動布局,選鴨式,還是選常規。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起先,這個岔口還不顯。兩個多月的案頭工作,指標拆了又合,合了又拆,各組都在自己的格子裡忙活。直到總體方案第一輪收斂,三十幾個格子往一塊拼,才發現有兩塊怎麼都拼不到一張圖上——拼得進去指標,拼不進去風險;拼得進去風險,拼不進去進度。

  常國梁聽完匯報,只說了一句:「擺開。讓兩邊把理講透。」

  擺開的第一天,會議室的牆上就掛滿了。左邊一堵牆,是常規派的:成熟方案的演進路線,一年的風洞數據,三個改型方案,每一張圖的圖簽都整整齊齊。右邊一堵牆,是鴨式派的:新布局的示意圖,機動性能的對比曲線,還有一張放得特別大的國外參考機型的模糊照片——公開刊物上翻拍下來的,鴨式派的人天天站在那張照片跟前看,像要從那團模糊里看出人家當年怎麼走的鋼絲。

  中間那堵牆,空著。

  常國梁來看的時候,指著那堵空牆說了一句:「最後掛上去的,只能是一家的圖。掛誰家的,你們手裡的數說了算。」

  常規派的理由擺在明處:技術成熟,風險可控,進度有保證。咱們手裡有現成的全套數據,風洞吹過,天上飛過,改一改,穩。

  鴨式派的理由也擺在明處:常規布局的潛力,上一個型號已經挖到了頭;新任務書的指標,拿老底子怎麼算都差著一截。鴨式布局在機動上的帳,誰算誰眼熱——可它的難點也明晃晃的:那對鴨翼,在雷達上可是個會說話的東西。

  兩派各有各的理,各帶一組人,會議室里從上午辯到深夜。

  封閉區的日子,也跟著裂成了兩半。

  打飯的時候,鴨式派坐東頭,常規派坐西頭,也不是誰規定的,自然而然就分開了。可分開了又坐不長——吃著吃著,東頭有人端著碗去了西頭,扒著人家的方案問一個數;西頭也有人溜達到東頭,看人家牆上新掛的曲線。問的人理直氣壯,答的人也不藏,答完補一句:這個數你拿去,回頭你們那派輸了,可別怨我。

  怨啥子。都在一個鍋里舀飯。

  宿舍也一樣。舒揚同屋的剛好分到常規組,兩個人白天在會議室各為其主,晚上回屋,誰也不提方案,只聊面膜和食堂的新菜。有天半夜,同屋忽然說:「小舒,你們鴨式要是贏了,我服。」

  「為什麼?」

  「因為你們敢賭。」同屋在黑暗裡說,「我們常規派,是怕輸。你們是怕對不起將來。」


  舒揚在黑暗裡睜著眼睛,半天,說:「你們也不賴。你們是怕對不起現在。」

  有天夜裡兩點,舒揚去茶水間沖咖啡,看見常規組那位最犟的老師傅蹲在茶水間門口,就著走廊的燈改圖。她給他倒了杯熱水,老師傅接過去,忽然說:「小舒,你們鴨式那個帳,要是真算通了,我頭一個簽字。」

  「老師傅,你真不怕鴨式贏?」

  「我怕啥。」老師傅吹了吹水,「我怕的是沒算通就贏,或者算通了不讓人贏。飛機這個東西,騙不了天。我們這些人吵歸吵,吵的都是怎麼對得起天。」

  舒揚之前被分在鴨式組。

  不是她選的,是杜鵑紅把她按進去的。宣布分組那天,杜鵑紅把她叫來:「你在鴨式組。」

  「師傅,你是常規派還是鴨式派?」

  「我哪派都不是。」杜鵑紅說,「我是數據派。」

  「那你把我放鴨式組——」

  「因為你手頭快,算得細,還因為你膽子正。」杜鵑紅看著她,「鴨式組最缺的不是喊口號的人,是敢把鴨式的毛病算出來擺上桌的人。妹兒,你去,不是給鴨式抬轎子,是去給它挑刺。刺挑乾淨了,它要是還立得住,它就是對的。」

  那天晚上開完會,舒揚追上杜鵑紅,把白天兩派爭的一個細節說給她聽,問她怎麼看。

  杜鵑紅在走廊里站住,回身看她。

  「莫管哪派贏。」她說,「數據站到哪兒,人就站到哪兒。」

  「要是數據兩頭都站呢?」

  「那就站到能把兩頭分開的新數據出來。」杜鵑紅說完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舒揚,我跟你講,方案之爭沒得觀眾。在封閉區里,你不站數據,你就是數據要踢出去的人。」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把師傅這幾句話記了下來,記完又寫了一行:從前我以為選方案是選對的。今天才懂,方案這個東西,沒有完全對的,只有算透了的。算透了,錯的能改成對的;算不透,對的也能拖成錯的。

  鴨式組的組長姓賀,四十出頭,就是從風洞那檔子事開始記住她的。第一次小組會,他分任務,把鴨翼相關的一攤數據全劃給了她:「小舒,這一塊歸你。醜話說前頭,這一塊是全組最燙手的,接不接?」

  「接。」

  「想好。」賀組長說,「接了這一攤,往後開會,常規派第一個開火的就是你。」

  「那我先問一句。」舒揚說,「咱們組,允不允許我把鴨式的毛病算出來?」

  賀組長看了她兩秒鐘,笑了:「求之不得。我們要的是站得住的鴨式,不是夸出來的鴨式。」


  天平是在第三周壓到舒揚肩上的。

  兩派爭到最後,卡在同一個數上:鴨翼對全機航向穩定性的影響量。這個數算大了,鴨式出局;算小了,風險埋進方案里,將來首飛就是一顆雷。兩派各有一套算法,各算各的數,差著將近一倍,誰也說服不了誰。

  那幾天的會,開到後來都繞著這個數打圈。常規派說,一倍,差一倍你們也敢拍板?鴨式派說,差一倍恰恰說明該重算,不是該放棄。有一回爭到半夜,鴨式組的一個小伙子急了,拍著桌子說你們這是拿穩噹噹藉口,拿老本押明天;常規組的一位老師傅不氣不惱,慢悠悠回了一句:娃娃,我押的不是老本,是試飛員的命。滿屋子一下子都靜了。

  第二天,常國梁來了。

  他聽兩邊各講了二十分鐘,中間一句話沒插。聽完,他目光落在後排的舒揚身上——風洞那回事,全廠通報,他記得這個名字。

  「小舒。」

  「到。」

  「你不屬於任何一派。」常國梁說,「兩派的算法,你都拿去,重算。算完,告訴我你的數。」

  「報告什麼時候要?」

  「一個星期。」

  散會以後,鴨式組的組長找她:「小舒,常總這是把秤砣交給你了。你放心大膽地算,我們這組,輸得起數,輸不起假。」

  常規組那邊也托人帶話,就一句:拜託了,算準。

  那天夜裡,舒揚把兩套算法和三年的風洞數據抱回了自己的隔間。

  她翻開兩套算法的第一頁,拿起了筆。

  隔間小,一張桌子一張床。她把床讓給了列印出來的數據,一摞一摞碼在枕頭上,自己趴在桌上算。走廊里時不時有人經過,拖鞋聲,倒水聲,壓得極低的咳嗽聲——封閉區里,誰都睡不著,都在跟各自的格子較勁。

  凌晨三點,對門的老宋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醪糟蛋:「食堂就剩這個了。墊墊。」

  「宋老師還沒睡?」

  「睡不著。」老宋在她床沿上坐下,看著滿桌子的數,忽然說,「小舒,常總把這個數給你,不是為難你。是給兩派一個台階。」

  「台階?」

  「你想,這個數,常規派算,鴨式派不服;鴨式派算,常規派不信。」老宋說,「只有你算——你風洞那檔子事,全廠都服氣。你的數出來,兩邊才有得談。」

  舒揚握著筆,半天沒說話。

  原來那顆秤砣,早就挑好了放它的人。挑的不是最聰明的,是兩邊都肯信的那一個。

  窗外,封閉區的夜靜得很,只有遠處工地的塔吊燈還亮著。2008年的最後幾天,全中國的城市都在燈下趕工,這棟小樓里,她,要給一對翅膀稱一稱斤兩。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