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看不見的隱身衣
代價報告的覆核結果出來了:二十七項數據,全部站得住。
鴨式布局,立住了。
覆核是兩撥人背靠背做的,一撥所里,一撥外單位,誰也不認識誰。宣布結果那天,鴨式組的賀組長買了一兜橘子,見人就塞。常規組的組長剝了一個,吃完,把橘皮整整齊齊碼在桌上:「鴨式贏了。往後型號出了氣動的毛病,你們別躲。」
「不躲。」賀組長說,「躲了,你拿橘子皮砸我。」
兩派之爭,到這一天,算是把桌面上的帳結清了。可桌面底下,還壓著一道更深的坎。
可常國梁沒有把方案合上。在全組會上,他把報告翻到新的一頁,只問了一句:「鴨式立住了。下一件事——那件看不見的隱身衣,怎麼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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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這是比鴨翼更難的一道坎。新任務書里寫得明白:這架飛機,不光要飛得好,還要讓對方的雷達看不見。問題是,隱身和氣動,天生是一對冤家——雷達喜歡的形狀,又平又滑,稜線全都收著;氣流喜歡的形狀,處處都要稜角。一個要藏,一個要露,這筆帳,全世界的飛機設計師算了幾十年。
論證會開了一個星期。
第一天,隱身組擺數據:稜線怎麼處理,艙口怎麼收,塗層怎麼算。第二天,氣動組擺數據:收一分隱身,機動掉多少;放一分機動,雷達特徵長多少。第三天,兩家的數據投在同一面牆上,中間那條縫,寬得能開過去一輛車。
第四天,常國梁把兩派的頭兒叫到辦公室,關上門談了一個鐘頭。談了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出來的時候,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可第五天的會上,兩派都不再喊口號了,開始一條一條地對數據。
「魚與熊掌。」隱身組的組長揉著太陽穴,「古人早就說透了。」
「古人沒造過飛機。」氣動組的人頂回去。
爭到第五天,兩派把矛頭都對準了對方:氣動組說隱身組保守,為了隱身連飛機的基本性能都敢砍;隱身組說氣動組狂妄,以為天上還是拼刺刀的年代。
第五天夜裡散會,舒揚收拾東西,聽見兩個隱身組的年輕人低聲嘀咕:「照這麼爭,爭到猴年馬月。」另一個說:「急啥,當年人家搞這個,一個外形磨了七年。」
七年。舒揚收拾本子的手停了停。我們這個型號等得起七年嗎?任務書上的節點等不起,天上等著它的人,更等不起。
第六天,來了一位老專家。
老頭是集團請來的顧問,七十多歲了,搞了一輩子雷達,聽說當年國內第一批隱身預研,他就是參加者之一。他坐在會議室最邊上,聽了整整一天,一句話沒說。散會前,主持人請他講幾句,全場的目光都聚過去。
老頭站起來,沒看幕布,先環視了一圈。
「我聽了你們一天。」他說,「隱身組說,看不見才能活。氣動組說,飛不好才是死。你們都對。」
他聲音慢了下來:「隱身這件事,差一丁點,戰場上就是一條命。」
「可是反過來,」老頭接著說,「差一分機動,也是一條命。你們問我怎麼辦?我幹了一輩子,只學會一句話:戰場上沒有滿分的答案,只有活下來的答案。你們造的不是展品,是有人要開著它去拼命的東西。你們今天在這兒爭的每一分,將來都是座艙里的生死。」
老頭說完,坐下了。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那天散會,舒揚走在最後。她幫著會務的人收投影儀的線,聽見隱身組的組長在走廊里跟手下人說:「都別泄氣。老爺子那番話,不是各打五十大板,是給咱們提了個醒——咱們爭的那個滿分,天上根本沒有。」
第七天,舒揚站起來提了一個折中路徑:把隱身指標按頻段分檔,核心方向保隱身,次要方向讓氣動;氣動外形上,用修形的辦法,把最傷隱身的幾處稜線圓過去,吃掉多少性能,她現場算了三個數。
她講了十五分鐘。
講完,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隱身組的組長先開的口:「按頻段分檔——分檔的依據是什麼?哪個頻段讓,哪個頻段保,標準誰定?」
「依據雷達威脅的主方向。」舒揚說。
「主方向是今天的。」對方打斷她,「五年後雷達換了體制呢?你這架飛機要飛三十年。你今天讓出去的這一檔,就是五年後人家雷達開機的那一檔。」
舒揚沒答上來。
她答不上來。對方說的每一個字都對——她那個折中,折的是今天的帳,欠的是明天的債。
主持人看了看表,說這個問題先掛起來。舒揚坐回座位上,臉上燒得慌,可心裡出奇地靜。她被駁倒了,駁得明明白白——跟上次在協調會上被質疑不一樣,這一次,對方駁的不是她這個人,是她的方案。被駁倒的方案,比被駁倒的人有意義。
散會的時候,老專家從她身邊走過,忽然停下來。
「剛才那個方案,是你提的?」
「是。不成熟。」
「是不成熟。」老頭點點頭,「可是方向是今天會議室里最有價值的一個。」
舒揚愣住了。
「他們駁你的,是這道題怎麼做。」老頭往門口走,走得慢,她陪著走,「我問你一句話,你回去想:一架飛機飛三十年,雷達換三代,飛機換不換?」
「換不了。」
「對,換不了。所以隱身不能是死的。」老頭在會議室門口站住,看了她一眼,「你去想,怎麼讓一件要穿三十年的隱身衣,還能改。想通了,再來找我。」
那天夜裡,舒揚在隔間坐到後半夜。她把老專家那句話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隱身不能是死的。
雷達換三代,飛機換不了。那飛機上的什麼,是可以跟著換的?
她想起鴨翼報告裡常國梁那句「敢寫代價」。代價是分檔的,方案也是分檔的——那隱身,能不能也是分檔的?不是把指標分檔,是把「可改」兩個字,預先埋進飛機的結構里:哪些地方今天做到底,哪些地方留出餘地,留給五年後、十年後還沒影子的新雷達、新材料、新塗層。
她在紙上寫下四個字:預留改進。
寫完,她自己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隔行的她,碰的是隱身組的飯碗,這四個字遞出去,等著她的多半是第二回被駁倒。
可是老專家說了,想通了,去找他。
那一夜她幾乎沒睡。她把這個想法從頭到尾推演了三遍:預留在哪裡?代價多少?誰來認這筆代價?推演到天蒙蒙亮,她把那幾頁紙理好,壓進文件袋。
第二天一早,她敲開了老專家房間的門。老頭正在吃早飯。
「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舒揚把那幾頁紙遞過去,「剩下一半,得隱身組接著想。」
老頭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看,看了二十分鐘。看完,他把那幾頁紙放回桌上,看了她很久。
「一半?」老頭說,「娃娃,你這一半,是把那道牆鑿出個門來了。」
「門後頭呢?」
「門後頭,讓搞隱身的人自己走。」老頭把那幾頁紙還給她,「你記住,你不是隱身組的,這是你的短處,也是你的好處——你不欠他們哪一派的帳,你才看得見牆。去吧,把這個拿給常總看。他要問,就說我老頭子說的:這條路,值得走一遭。」
三天後,全組會上,常國梁把「預留改進」四個字寫在了黑板上。他轉過身,說的還是那句話的調子:「隱身衣怎麼穿,今天就議到這兒。這四個字,是舒揚提的,老顧問點了頭。往下怎麼走,隱身組牽頭,氣動配合——這不是哪一個組的方案了,是型號的方案。」
散會後,隱身組的組長從她身邊走過,停了半步,低聲說:「那天我駁你駁得太急。這四個字,我服氣。」
「那天的駁,我也服氣。」舒揚說,「沒你那一駁,我想不到牆後頭去。」
對方笑了笑,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這一握,她忽然明白老專家那句「被駁倒的方案,比被駁倒的人有意義」的下半句:駁倒你的人,有時候就是領你進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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