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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一句英文的試探

  航展的第三天晚上,組展方在酒店設晚宴,宴請各參展團的代表。

  說是晚宴,其實是個大型的照面場。宴會廳里擺著長桌,各國來賓端著酒杯穿梭,翻譯們最忙,在哪兒都被人拽著。甘為民帶隊,進門之前把幾個年輕人攏到一塊,交代了一句:「吃可以,喝點到為止。人家問工作,就說搞設計的,別的,笑。」

  「笑?」團里一個年輕人沒懂。

  「笑就是不答。」甘為民說,「答不出的笑,答得的也笑。笑不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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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憋著笑散了。

  舒揚端了杯果汁,在冷餐檯邊上取菜。廳里的大屏幕在放新聞集錦,一閃而過的畫面里,有不久前神舟七號航天員出艙行走的鏡頭——紅白相間的艙外航天服,身後是弧線的地球。宴會廳里不少人停下腳步仰頭看,有外國來賓沖屏幕舉了舉杯。

  她旁邊一個白髮的外國老頭用英語對同伴說,這個國家的航天,二十年走了別人五十年的路。同伴說,你不擔心嗎?老頭搖搖頭,說,我研究了他們四十年,他們走路的樣子不好看,可是從來不往後退。

  她正看著,身邊有人開口,是一口帶著粵語腔的普通話:「小姐,遠翔的方先生在那邊,想請你過去坐坐。」

  順著那人指的方向,靠窗的一張圓桌旁,方鶴年正跟兩位外賓模樣的人說話,看見她,抬手示意了一下,笑容還是那天在展板前的笑容。

  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

  「小舒,」方鶴年替她拉開椅子,「給你介紹,這位是漢斯,歐洲一家航空期刊的編輯;這位是陳先生,做技術諮詢的,我的合伙人。」

  寒暄很簡短。漢斯問起航展的觀感,舒揚用英語答了兩句場面話。漢斯誇她發音好,又問她在哪裡學的,她說大學。漢斯笑起來,說中國工程師的英語,一年比一年好,十年前他來做採訪,找翻譯要找半天。

  「這說明,」方鶴年在旁邊接話,用的是中文,說給桌上的人聽,「這十年,我們跟外頭打交道多了。打得多,學得快。」

  那位陳先生一直笑眯眯地聽,聽到她說英語,眉毛挑了一下,忽然用英語問了一個問題。

  問題很長,語速不快,每個詞都清晰。

  他問的是:這次參展的國產戰機,在進氣道設計上採用的構型,與公開發表的某篇論文裡提到的方案,工程實現上最大的難點是什麼。

  舒揚端著果汁的手,沒動。

  這個問題,太專業了。專業到不像一個編輯該問的,也不像生意人該問的——它踩著公開與非公開之間那條線,腳尖已經懸在了線的上方。


  她還沒想好怎麼把這個問題笑過去,身後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椅背上。

  「陳總這個問題,該問論文的作者去。」甘為民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兒,笑呵呵的,一口益州普通話不緊不慢,「我們這些小同志,看飛機就是看個熱鬧。你要聊論文,回頭我把公開刊物給你寄兩本,慢慢研究。」

  陳先生笑了,舉杯:「甘總誤會了,我就是隨口一問。職業病,職業病。」

  「職業病好。」甘為民也笑,「我們也有職業病。我們的職業病是——記性不好,聽過就忘。」

  桌上的人都笑了。這個話題,就這麼翻了過去。

  方鶴年適時地舉起杯,岔開了話頭,聊起這屆航展的飛行表演,聊起明年的巴黎航展,席間的氣氛重新熱絡。他說起97年頭一回出國看航展,在人家的展台前站了一天,翻譯都站煩了,他不煩。他說,站一天,省一年——人家的東西擺在那兒讓你看,你不看夠本,回來就得拿一年去猜。

  桌上的人都笑了。舒揚也笑,笑完心裡卻咯噔了一下:這話聽著是自嘲,細想,是功夫。

  舒揚坐了一會兒,找了個空當告辭,方鶴年送她兩步,低聲說:「別介意。陳總這個人,見到懂行的就想切磋,沒別的意思。」

  「方先生客氣了。」舒揚笑了笑,「我懂行的地方,都在公開資料里。」

  方鶴年微微一怔,隨即笑出了聲:「好。答得好。」

  他沖她微微一頷首,轉身回桌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小舒,航展年年有。明年要是還來,我請你吃橫琴的生蚝。」

  這句話他說得很隨意。可舒揚記下了——說者無意最好;說者有意,這就是一根放得很長的線。

  回去的車上,一路沒人說話。

  車子過了跨海大橋,橋上的燈一串一串往後退,海在橋底下黑成一整片,只有航道上的浮標燈一閃一閃。團里有個年輕人靠著椅背打起了呼嚕,睡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誰也沒聽清。

  甘為民在前排忽然開口,沒回頭:「今天那個姓陳的,記住那張臉。」

  「太懂行的人,」他說,「最不懂規矩。」

  「甘總,」舒揚忍不住問,「那他問的那個問題——」

  「問得刁。」甘為民望著窗外的海,「踩在邊邊上。你答了,是嘴快;你不答,是懂事;你找我們答,是規矩。」

  「那我今天算哪種?」

  「你哪種都不算。」甘為民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你站著沒動,等我到了。這個叫心裡有根線。」

  他轉回頭去,補了一句:「回廠以後,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跟保衛科說一遍。姓方的,姓陳的,還有那個外國人,一個都別漏。」


  「那個方先生……」舒揚遲疑了一下,「他說話,倒挺平常的。」

  「平常人才難防。」甘為民閉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娃兒,你記住,我們這行,最要防的不是把『我要情報』寫在臉上的人。是那種讓你覺得——哎喲,這個人,跟我想的一樣嘛。」

  車裡徹底安靜了。

  打呼嚕的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醒了,也不睡了,睜著眼睛看前排。過了半天,他小聲問:「甘總,那……真有這樣的人嗎?」

  甘為民沒睜眼,半天,說了一句:

  「我干到今天,記了三十七張臉。」

  沒人再問。那三十七張臉,都是什麼年頭記住的,後來都怎麼樣了,他沒說,誰也不敢問。車燈掃過路邊的指示牌,光影在他臉上晃了一下,那張黑臉膛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珠海三天,看了天上的飛機,也看了地上的人心。天上的,越看越提氣;地上的,越學越謹慎。兩樣都是功課。

  回蓉都的飛機上,她把舷窗的遮光板拉開一條縫。底下是雲,雲底下是壯闊山河。方鶴年那句「熬得回來的」,她想了三天,還是覺得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的話,才最需要記在心裡——記清了,才分得清說話的人。

  這世上的網,原來是拿「談得來」三個字,一根一根織的。她把遮光板拉下來,閉上眼睛,補這兩天欠下的覺。

  第二天上午,舒揚按照程序,去了團里的保衛幹事那裡。

  她把三天來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展板前的方鶴年,晚宴上的陳先生和漢斯,那句英文的問題,那張名片。保衛幹事聽得很細,記了滿滿兩頁紙,中間只插過一句話:「名片帶了嗎?」

  她把名片遞過去。幹事接過來,對著燈看了看,夾進筆記本里。

  「做得對。」幹事合上本子,「主動報告,這就是規矩。往後這位方先生再通過任何渠道找你,見不見,先報告;他說了什麼,回來照實說。」

  「他……有問題嗎?」

  幹事看了她一眼:「我們不憑感覺下結論。我們只做一件事:把每一次接觸都記在陽光下。有問題的藏不住,沒問題的,也清白。」

  幹事把她送到門口,又補了一句:「小舒,別緊張。航展這種場合,本來就是人來來往往的地方。該看的展照看,該見的人照見——心裡有譜,腳底下就有根。」

  猜世界的人,跟被猜的世界,原來都在同一個行當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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