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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競標的號角吹響

  從珠海回來不到一個月,廠里的空氣變了。

  先是設計樓的兩間大會議室被清空,牆上新刷了塗料,窗戶貼了磨砂膜,門口安了門禁,保衛科的人二十四小時輪班。樓里傳什麼的都有,傳到最後都變成一個樣:有大動靜了。食堂里,陳嬢嬢舀菜的時候都壓低了聲音:「妹兒,聽說沒得,這回,怕是真的要搞大東西了。」

  接著是人員通知,一個一個,單獨談話,談話完簽字,簽完字發新的門禁卡,藍色的換成了紅色的。

  新型號方案競標,正式啟動。

  這一次,全國兩家主要的飛機設計單位同台:蓉飛,奉飛。

  奉飛兩個字一出來,各室的老人都坐直了。吳師傅在描圖室里給舒揚科普:「遼海那個廠,共和國的長子。天上的第一架噴氣,是他們造出來的。跟他們同台——妹兒,這不是競標,這是掰手腕,跟全中國最硬的一隻手腕。」

  

  「那我們贏面大嗎?」

  「大個啥子喲。」吳師傅笑,「各有長短。他們底子厚,我們路子新。一句話,人家是少林,我們是峨眉。打起來,看誰的拳新。」

  宣布的那天下午,氣動室全體集合,杜鵑紅念的名單。念到第七個,她停了一下:

  「舒揚,總體組。」

  散會以後,舒揚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總體組——競標方案的最核心,全機總體方案的權衡、布局、指標分配,都從這裡出。進廠一年半,她以為自己還要在描圖室磨上幾年,沒想到一竿子,扎到了最裡層。

  吳師傅從她桌邊過,停下來,替她把她那支鴨嘴筆的筆尖擦了擦,說:「妹兒,去了總體組,描圖室這點東西,莫丟。線畫得勻的人,心散不了。」

  「吳師傅,」舒揚忍不住問,「杜鵑紅師傅年輕的時候,進過這種組嗎?」

  「進過。」吳師傅說,「也是這麼大歲數,也是滿屋子就她一個年輕女同志。」

  「後來呢?」

  「後來?」吳師傅把筆擱回她桌上,笑了笑,「後來你曉得噻——她成了杜鵑紅。」

  晚上給家裡打電話,父親接的。她不能說競標,只說:「爸,我換崗位了,往後要忙了。」

  父親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忙好。年輕的時候,忙是福。」

  隨後又說:「你媽讓我問你,過年回來不?」

  「……不好說。」

  「那就到時候再說。」父親把話接了過去,沒讓她為難,「你媽那兒,我去說。」

  封閉的第一天,總體組在新會議室集合。


  進封閉區之前,每個人都要把手機登記封存,換上統一發的功能機,只能打內線和報備過的號碼。交手機的時候,舒揚把通訊錄里幾個號碼抄在了紙上:家裡,田小娥,齊大玲。抄完想了想,又把手機相冊翻了一遍——沒什麼可刪的,阿福,黑板報,大院的天。

  人不多,三十來個,各室抽上來的骨幹,好些都是舒揚只聞其名的人物。她坐在靠後的位置,正翻著簽到表,會議室里忽然靜了。

  一個人從前門進來。

  五十多歲,瘦高,走路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走到前頭,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把一屋子人看了一遍。

  常國梁。

  這個名字,舒揚進廠第一天就聽過。院裡院外,提起他都用同一個稱呼:常總師。上一個型號,就是在他手裡上的天。據說他一年裡有大半年在外場,在所里,在部隊,在試飛的現場;據說他看方案,能從總體布置圖一眼看到十年後的改進餘地;據說他開會極少說話,可他說了,就是定了。

  上一個型號最緊的那年,常國梁在試驗場住了八個月,他老伴做了膽囊手術,他回去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老伴出院那天跟人說,嫁給這個人,就是嫁給了天上。底下人問怨不怨,老太太說,怨啥,他飛他的,我過我的,我們倆,誰也沒耽誤誰。

  今天他第一次在全組面前開口。

  沒有動員,沒有口號,他就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我們不趕時間,我們趕命運。」

  說完,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轉身出去了。從頭到尾,不到一分鐘。

  會議室里靜了幾秒鐘,然後嗡的一聲,議論聲起來了。舒揚坐在那兒,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不趕時間,趕命運。

  時間是可以排的,節點、進度、里程碑,畫在表上,一格一格。命運是排不了的——這一型飛機,國家等了多少年,多少人的一輩子就押在這一回。它該在什麼時候來,就得在什麼時候來,早一年,晚一年,都不是它。

  散會前,總體組組長布置了封閉紀律:集中辦公,憑證出入,通訊報備,每周可以回宿舍一次,但不得談及任何工作內容。封閉區里設了閱覽室、活動室,還擺了兩張桌球檯。

  組長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宣布完紀律,忽然緩和了口氣:「最後說句紀律外的話。各位家裡,該交代的交代好。往後這幾個月,家裡的燈,麻煩家裡人多點幾次;我們的燈,亮在這裡。」

  散會後,舒揚給母親打了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問:「什麼工作喲,神秘兮兮的。」

  「媽,說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母親的聲音高了半度,「我懂不懂不要緊,你懂就好。我只問一句,危不危險?」

  「坐辦公室的,有啥危險。」

  「那還好。揚揚,媽就是想你。你爸天天翻地圖,拿尺子在地圖上量蓉都好遠。」

  舒揚握著話筒,半天,說:「媽,等忙完這陣,我接你們來住幾天。」

  頭一周,是最難熬的。

  白天,各組分頭消化任務書,把指標一項一項拆開;晚上,總體組開碰頭會,常常開到十一點。會議室的窗外是一片工地,塔吊上的燈整夜亮著,混凝土泵車的聲音隔一陣響一陣——2008年的深秋,到處都在建設,封閉區外頭的世界熱火朝天,封閉區裡頭,安靜地畫著不能說的圖。

  任務書上的指標,一條一條,都是硬骨頭。有的指標,室里翻遍了資料,國內沒有先例;有的指標,國外倒是有,可人家把路都封死了,只能從石頭縫裡另鑿一條。兩個年輕人啃一個指標,啃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紅著眼睛來開會,進門就罵:這個數,是哪個祖宗定的。

  罵完,坐下,接著算。

  杜鵑紅來看過她一回。不許帶東西,不許說工作,師徒倆就在封閉區的院子裡走了兩圈。走到第二圈,杜鵑紅忽然說:「妹兒,我年輕時參加過一回論證,跟這個差不多,也是封起來,也是沒日沒夜。後來方案沒上成。」

  「白幹了?」

  「方案沒上成,人成了。」杜鵑紅說,「那一批人,後來全是各室的台柱子。你記住,封閉這種東西,磨的不是方案,是人。方案成不成,一半在天;人成不成,全在自己。」

  有天深夜散會,舒揚收拾東西,同組的老宋看她揉眼睛,說:「小舒,熬不住就說話,別硬撐。」

  「宋老師,你參加過幾回競標?」

  「三回。」老宋把椅子歸到桌下,「輸過兩回。」

  「輸了是啥滋味?」

  老宋想了想,說:「頭一回輸,我在辦公室坐了一夜,覺得天塌了。第二回輸,我回家睡了一覺,第二天接著上班。」

  「那這回呢?」

  「這回,」老宋笑了笑,眼角的褶子堆起來,「這回輪到我們把天撐起來了。」

  他關燈出門,走到門口,回頭補了一句:「常總那句話,你聽進去了沒有?不趕時間,趕命運。娃娃,你要在這個組裡幹下去,先把這句話嚼碎。」

  那天夜裡,是封閉的第七天。任務書的指標拆了二百多條,每一條後頭都站著一個系統、一群人。從前覺得飛機是畫出來的,現在曉得了,飛機是拆出來的——把一個天大的東西,拆成每個人手裡能捧住的一小塊,再一塊一塊裝回去。

  窗外,塔吊的燈還亮著。城市在長高,圖紙在變厚,誰都沒有停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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