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珠海的秋天
十一月,珠海。
舒揚第一次隨團出差,走的是航展團。名單下來的時候,吳師傅比她還高興:「妹兒,去開眼。天上的事,隔十年看一回航展,就曉得走到哪一步了。」
出發前一晚,杜鵑紅把她叫到辦公室,交代了三件事:第一,證件隨身,人不離證;第二,展會上任何人來搭訕,先報領隊;第三——
「多拍點照片。」杜鵑紅說,「公開展品,隨便拍。拍了回來給室里人看。我們這些人,一輩子釘在圖板上,外頭的飛機飛到哪一步了,靠你們回來講。」
舒揚愣了一下:「師傅,你去過幾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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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屆。」杜鵑紅說,「96年那屆。看完回來,我三天沒睡好覺——人家的東西擺在那兒,我們的差距也擺在那兒。從那以後我就跟自己說,好好畫,畫到我們也有東西擺出去那天。」
她端起茶杯:「這回你去,替我看仔細。」
飛機落地,舷窗外的綠就把人裹住了。蓉都十一月已經陰冷,珠海還穿著單衣,風都是暖的。接團的師傅聽說他們是來看航展的,一路都在說:「每年這個時候,我們這兒酒店價錢翻三番!你們運氣好,訂得早。外國人都來,歐洲的,中東的,一住一個禮拜。」
航展中心外頭,人比舒揚想的多得多。
公眾日還沒開,專業日的人已經把展館擠得滿滿當當。各國的展台一字排開,講解員操著各種口音的英語。門口有黃牛在賣航展紀念章,十塊錢一套,一套五枚,印著各型飛機的剪影。團里有個年輕人買了一套,被甘為民看見,說,買它做啥子,再過幾年,讓他們印我們的。
天上,飛行表演一個架次接著一個架次,發動機的聲音迴蕩過來,人群就一起仰頭,像一片被風壓彎的麥子。
最擠的是國產戰機的表演時段。
廣播裡報出型號的那一刻,整個觀禮區的人全站起來了。那架戰機從跑道盡頭拉起,大仰角,爬升,轉彎,橫滾,發動機的聲音貼著地皮滾過來,滾過人的腳背。舒揚站在人堆里,仰著頭,一動沒動。
觀禮區裡有個坐輪椅的老兵,胸前掛著一排紀念章,部隊的人推著他來的。戰機從他頭頂上拉過去的時候,老人抬起手,顫顫地敬了個禮,舉著,一直到飛機鑽進雲里才放下。
旁邊有個記者問他還滿意嗎。老人說:「滿意啥子喲,這還不夠。再等幾年,更好的在後頭。」
記者笑:您老胃口不小。
老人說:「我等了一輩子,胃口不大,對得起等嗎?」
七年前,綠皮車上那位退伍老兵說,啥時候我們自己的飛機,也能讓人家仰著脖子看一回。
現在,滿場的人都在仰著脖子。有外國人舉著長焦鏡頭,一邊拍一邊跟同伴快速地說著什麼;有中國的孩子騎在爸爸脖子上,揮著小旗子。
那天下午離館前,團里給每人留了半小時自由活動。舒揚回到飛行表演的觀禮區,表演已經散了,跑道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撿觀眾丟下的小旗子。
她在圍欄邊上站了一會兒。天上的聲音沒了,地上的人潮退了,跑道盡頭的燈還亮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有個戴遮陽帽的老太太拎著馬扎從她身邊走過,邊走邊跟老伴說:明年還來。老伴說,年年都來,你就是圖個熱鬧。老太太說,你懂啥,我圖的是心裡踏實。
可她知道發生過什麼。那架戰機拉起來的那條線,會一直留在她眼睛裡,留在往後她畫的每一根線上。
她在心裡對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鄰座說:你看到了嗎。等到了。
表演結束,人群往展館裡涌。團里的人各自分頭看展,舒揚在航空史的展板前停住了。
那是一排老期刊的復刻封面,《航空知識》,從五十年代排到新世紀。她在八十年代那幾冊跟前站了很久——那些封面上的飛機,線條都透著一股怯生生的勁兒,可是每一期都印得認認真真,像一群穿舊衣服的人,把腰挺得筆直。
「小姑娘,你也看八十年代的《航空知識》?」
舒揚回頭。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半步開外,四十八九歲,淺色西裝,沒打領帶,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眉眼溫和,笑起來眼角的紋路很深。
「難得,難得。」男人走上前,跟她並排看著那排封面,「現在看這個的,都是我這個歲數的人了。這些封面,當年都是我攢下來的寶貝。83年那幾期,介紹可變後掠翼的,我都翻得卷了邊。」
「我也是隨便看看。」舒揚說。
「隨便看看好。」男人笑笑,目光落在那些封面上,像看老朋友,「我們那個時候,就靠著這些雜誌猜外頭的世界。人家飛到哪兒了,我們還在琢磨什麼。猜著猜著,就長大了,就幹這行了。」
「您也是做航空的?」
「做點小生意。」男人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遠翔航空諮詢,方鶴年。給國內外的同行牽牽線,做做信息翻譯、資料整理。說白了,吃的就是當年攢雜誌攢下來的這點老本。」
名片印得很素:遠翔航空諮詢有限公司,總經理,方鶴年。
「舒揚。」她報了自己的名字,沒報單位。這保密條例背了一年多,這種場合,話到嘴邊自然收得住。
方鶴年也不問,只是笑:「好名字。舒展的舒,飛揚的揚?」
「對。」
「揚帆的揚。」他點點頭,像是把這個名字擱在了心裡某個地方,「小舒,干你們這行,最要緊的是什麼,你知道嗎?」
「您說。」
「耐心。」方鶴年望著窗外掠過的又一架表演機,「天上一分鐘,地上十年功。我們這些人,跟人家差著的那些年,得一年一年地熬回來。不過——」
他轉過頭,笑意更深了一點:「熬得回來的。你看今天天上飛的,二十年前誰敢想?」
「96年那屆航展,我也在。」方鶴年的聲音緩下來,像在翻一本舊相冊,「那年天上飛的,人家占八成,我們占兩成。看完表演,我一個人在海邊坐到半夜。今天你再數,倒過來了。小舒,你們這一代人,趕上了好時候。」
「方先生這話說得,好像你不是幹這行的。」
「我是打下手的。」他擺擺手,「你們是正餐,我就是那雙遞筷子的手。可筷子遞了二十年,桌上換了什麼菜,我看得出來。」
這句話說得妥帖,舒揚不由得點了點頭。
遠處團里的人在招呼集合。方鶴年朝那邊看了一眼,很知趣地退了一步:「你的朋友叫你了。小舒,認識你很高興。往後要是碰上什麼資料上的難處,國外的期刊、公開的報告,找我。別的不敢誇口,找資料,我是一把好手。」
他微微一頷首,轉身匯進了人流,背影很快看不見了。
回酒店的大巴上,舒揚靠著窗,手心裡還留著那張名片。車窗外,海在暮色里一點一點暗下去,情侶路上有人在放風箏。
前排兩個團里的年輕人在小聲議論,說今天哪個國家的雷達展台多闊氣,說某某發動機的數據多嚇人。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都沉默了。
有人嘆了口氣:「啥時候,我們也能把那樣的東西擺出來。」
車裡靜了一會兒,甘為民在前排開了口,沒回頭:
「擺出來那天,你們就曉得了。」
「曉得啥子?」
「曉得擺出來不是本事。」甘為民說,「人家今天擺出來的,是十年前的家底。真正的家底,哪個會擺出來?我們跟人家的差距,不在展台上,在看不見的地方。」
舒揚想起保密課上霍幹事的話:遇上特別懂你的人,先回來,找組織聊聊。
又想起方鶴年那句「熬得回來的」。
一句話,怎麼就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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