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師傅的護短
麻煩是從一次跨室協調會上來的。
項目組要抽人做一個關鍵段的氣動計算,任務重,節點緊,幾個室都得出人。名單是杜鵑紅報的,舒揚在列。
名單報上去之前,杜鵑紅找舒揚談過一次。就一句話:「這個計算,進總體底數。底數是啥子你懂不懂?就是後頭幾百號人、幾千張圖,都踩在你這個數上頭。」
「我明白。」
「曉得就好。」杜鵑紅說,「去了少說多做。你的數替你說話。」
誰也沒想到,數還沒來得及說話,話先找上門了。
協調會開到一半,兄弟室的一位副主任翻著名單,忽然把名單放下了。
「杜主任,我說句實話。」他笑眯眯的,「你們這位小舒,進廠一年半吧?這個計算,是要進總體底數的。讓一個描了一年圖的同志上,出了岔子,誰負責?」
會議室里十幾號人,目光唰地聚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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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紅坐在那兒,沒接話。
「我沒有別的意思。」那位副主任接著說,「年輕人要培養,我們都年輕過。可主項目不是練兵場。我們室出了兩個人,都是幹了五六年的,你們室就出一位——新人?」
舒揚坐在後排做記錄,筆停在半空。
那些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也有事不關己的。她低下頭,假裝翻記錄本,耳朵根燒得慌。一年半。描圖員。碩士。這幾個詞在這間屋子裡翻來倒去,哪一個都不是錯,湊在一起,就成了話柄。
杜鵑紅這時候動了。
她沒站起來,也沒提高嗓門。她站起來之前,先把自己隨身帶來的那個包拎上了桌,打開,從裡面拿出兩摞東西。
一摞,是裝訂好的計算手稿。
一摞,是十五張活頁紙,用長尾夾夾著。
「都認識認識。」杜鵑紅把那摞手稿往桌子中間一推,「去年風洞那個數,全廠通報過的。這是原始手稿,一百三十多頁,從發現問題到鎖定參數,每一步都在上頭。哪個想看,散會了借給你複印。」
然後她拿起那十五張活頁紙。
「這個,是她的錯題表。進廠十五個月,一個月一張。每一筆錯,錯在哪,為啥子錯,她都記,記完自己改。」
杜鵑紅環視全場:
「憑啥子?憑這個。」
「你們說她是描圖的。對,她描了一年圖。我們氣動室的規矩,新人描圖一年,三十年了,誰也不例外——我描過,吳師傅描過,你們室坐著的張工,當年在我手底下,也描過。」
被點名的張工在角落裡咳嗽了一聲,沒吭氣。
「你們哪個,」杜鵑紅把那十五張錯題表拍在手稿上頭,「熬得出這個手稿,記得出這個錯題表,我把位置讓給他坐。」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那位副主任端起杯子喝水,喝完,笑了笑:「杜主任,我就是按程序提個醒,沒有針對小同志的意思……」
「程序?」杜鵑紅坐下了,「程序我比你熟。名單報到項目組,項目組審過,總師簽過字。你要走程序,去找總師。在這兒攔一個年輕人,不是程序,是欺負人。」
坐在角落裡的老宋後來跟舒揚復盤,說那天的會,前半場是業務,後半場是教學——杜鵑紅用三分鐘,給全組上了一課:氣動室的人,輪不到外人來挑。
「她就不怕得罪人?」舒揚問。
「怕啥。」老宋說,「她這輩子,得罪的人比她畫的圖都多。可她護的人,一個都沒護錯。這個院子裡,得罪人不要緊,護錯人才要命。」
會接著往下開,議題該怎麼過怎麼過。散會以後,人往外走,那位副主任路過杜鵑紅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杜鵑紅回了一句,兩個人握了握手。
舒揚在後排收拾記錄本,有些不知所措。
收拾到一半,吳師傅站到了她旁邊,幫她把散在桌上的資料理齊。
「莫抖。你今天要是低了頭,往後人家見你一次,就要踩你一回。你師傅今天不是護你,是教你——在這個院子裡,腰杆是東西撐起來的,不是資歷。」
「吳師傅,那個手稿……」
「我看過。」吳師傅點點頭,「一百三十多頁,頁頁扎手。妹兒,你曉不曉得,你師傅手底下帶過十幾個徒弟,她替誰拍過桌子?頭一回。」
舒揚抬起頭。
「她把東西拍在桌上,拍的不是你的面子,是氣動室的規矩。」吳師傅把理好的資料遞給她,「往後你再遇上今天這種場面,莫指望她次次拍。她要的是你哪天自己把手稿拍出去。」
回到氣動室,杜鵑紅把手稿和錯題表還給她,只說了一句:「收好。這是你的本錢。」
「師傅,」舒揚忍不住問,「你什麼時候把這個也帶來了?」
「從風洞那回事以後,我就曉得,早晚有一天用得上。這個院子裡,嘴上的公道要靠東西說話。東西拿不出來,嘴再硬也白搭。」
「那要是東西還不夠硬呢?」
「那就回去攢。」杜鵑紅看了她一眼,「攢到拍在桌上,沒人敢接話為止。」
那天下午,她正式開始接手那個關鍵段的計算。第一天,她就把原始數據從頭到尾核了三遍,核完列了一張表,發給協同的幾個室,請他們確認邊界條件。
兄弟室的人拿到表,有人在背後笑:新媳婦上任,架勢倒足。
一個星期後,沒人笑了。那張表上列的邊界條件,有兩條是他們自己都沒核到的疏漏,被她標了出來,附了出處。那位在協調會上發難的副主任,在回執上簽了字,批了四個字:同意。紮實。
後來劉一帆跟她學這件事,笑得直不起腰:「妹兒,你這一手,比你師傅拍桌子還狠。拍桌子是疼一時,你這個,是把人家的錯釘在那兒,釘一輩子。」
「我沒想釘誰。」舒揚說,「數是對的,邊界就不能錯。」
「話是這麼說。」劉一帆收起笑,難得的正經,「可你也記著,釘子釘下去,人家嘴上不說,心裡有數。往後打交道,讓人家下得台。」
「怎麼個下法?」
「簡單。」劉一帆說,「下次他們的數求到你這兒,你給人家算得比自己的還上心。」
晚上下班,公告欄里羅敬亭的「每周一字」又換了。這回講的是「欠」字:人立在那兒,上頭像一把刀懸著——人這一輩子,總有點欠著的,欠著,才曉得低頭做事。
底下一行小字:欠的,都要還。還的時候,腰要直。
舒揚站在那兒看了兩遍,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她把照片設成了手機壁紙。往後每次覺得委屈,就翻出來看一眼:欠的,都要還。別人欠你的公道,你自己掙回來;你欠這個院子的,拿數去還。
那天夜裡她加班到十點,回宿舍的路上碰見劉一帆。劉一帆不知從哪兒聽說了白天的事,上來就替她抱不平:「那個副主任,酸得很!他們室今年沒搶到這個計算,逮著名單撒氣。」
「你怎麼知道沒搶著?」
「全廠都曉得。」劉一帆哼了一聲,「妹兒,莫往心裡去。這個院子就這樣,你弱的時候,道理在人家嘴裡;你強的時候,道理在你桌上。你師傅今天把東西拍在桌上,就是替你把道理挪了個窩。」
「我知道。」舒揚說,「所以更要算好。那個計算要是出了錯,今天這口氣,就成笑話了。」
「對頭!」劉一帆一拍大腿,「這才是氣動室出來的。走,請你吃冰粉,大門口那家,紅糖熬得稠。」
兩個人在廠門口的小攤上一人端了一碗冰粉。攤主是個聾啞人,收錢找零全靠手勢,可攤子上乾乾淨淨,紅糖罐子的邊沿連一點糖漬都沒有。劉一帆跟攤主比了個手勢,攤主笑著多舀了一勺花生碎。
「他聽得見?」舒揚好奇。
「聽不見,看得懂。」劉一帆說,「在這條街上擺攤十一年了。這條街的人,沒有不認識他的。」
夜風一吹,冰粉涼得透心,紅糖甜得發暖。劉一帆吸溜著冰粉,忽然說:「妹兒,你信不信,五年以後,沒人再提你是新來的。他們只會說——哦,舒揚嗦,數找她,穩當。」
「五年?」
「五年。」劉一帆把碗底的紅糖攪了攪,「這個院子記人,按五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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