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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數據不會說謊

  接下來的三天,舒揚白天描圖,晚上就扎在檔案室。

  頭一晚進檔案室的時候,她心裡是虛的。非本組任務,私自調閱兩年試驗檔案,管理員問她做什麼,她說查個數。文管理員打量她一眼:「風洞出岔子那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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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也知道?」

  「全廠都曉得了。」文管理員把登記本推給她,「風洞一咳嗽,檔案館先發燒。三十年了,回回如此。查吧。」

  她把那一型模型近兩年的全部試驗記錄都借了出來,一冊一冊地翻。白天她不敢占著,這些檔案,組裡的老師傅們也要用;只有晚上,檔案室那張長條桌子歸她。

  第三晚,文管理員在她旁邊坐了一會兒,看她謄數,忽然說:

  「你曉得我在這兒守了三十年檔案,守出來個啥子心得?」

  「啥子?」

  「檔案這個東西,」文管理員說,「平時就是死物。可只要有人來翻,它就活一回。你們年輕人來翻一次,它就對得起寫它的人一次。」

  同屋的齊大玲問她:「你們那個數,找到沒?」

  「沒有。全組都在找。」

  「那你急啥,」齊大玲翻了個身,「那麼多人呢。」

  舒揚沒解釋。凌晨那條曲線在她腦子裡立起來,立在她描的每一根線旁邊。那個鼓包,那個深谷,她一定在哪兒見過。

  第三天夜裡,十一點,檔案室只剩她一個人。

  前兩夜翻的都是廢頁。原始記錄捋了一遍,沒有破綻;異常登記抄成一張表,大大小小十七次,每一次都有結論。表抄完,她盯著那十七個簽名看了很久——十七次,十七個「已排除」,全都言之鑿鑿。

  可風洞不會陪著人言之鑿鑿。

  她翻到了一年前的一組老試驗記錄。工況不同,模型不同,年代不同——可是曲線的中段,有一個小小的鼓包,形狀,位置,跟牆上那條,像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那次試驗的備註欄里,老工程師寫了一行字:該異常疑為支架干擾,已覆核排除。

  排除的依據,附在後頭。舒揚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看到那個被認定為「排除」的計算過程,她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計算里引用了一個附面層參數。那個參數用的是手冊上的經驗值——在那一年的試驗工況下,經驗值適用。可是今年這一組試驗,工況變了,速度區間抬了一檔,那個經驗值的適用邊界,剛好被踩在了腳下。

  經驗值沒算錯。是沒人想到,該問一問它還適不適用。


  她把兩年裡的相關參數全部謄下來,重新算了一遍。算完,凌晨一點半。檔案室的掛鍾滴答滴答,窗外頭,大院的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收筆的時候,她盯著最後那個結果看了很久。誤差百分之一以內——這個數要是拿到會上,等於指著那條深谷說:我知道你從哪兒來。

  她又從頭核了一遍。核完,兩點半。

  她在最後一頁的頁腳,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簽完想,這名字落下去,就收不回來了。想完又笑自己:數對不上就是對不上,名字收不回來,數也收不回來。

  她拿著那幾頁紙,在長條桌子跟前坐了很久。

  說,還是不說?

  她進室半年。描圖員。組裡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她資歷深十年。明天要是說錯了,往後在氣動室,她就永遠是那個「急著出頭的碩士」。

  更麻煩的是,她要推翻的不是哪個人,是前輩的「已覆核排除」。那幾個字後頭,是一位老工程師的署名。她一個新人,說前輩的排除不成立,這話說出口,就等於站到人家的對面去了。

  她想起陸教授在畢業前說的話:圖紙上每一筆,都有人拿命去試,咱們坐著寫字的人,得對得起站著試的人。

  坐在檔案室里的這支筆,也是寫字的筆。

  可是數對不上,就是對不上。

  第二天上午的組會,是臨時召集的,議題就一個:異常曲線,第三次複測又復現了,怎麼辦。

  會上先是老辦法,再查模型,再查天平,再查來流。一項一項議下來,議到中午,沒有頭緒。鍾組長揉著太陽穴說,實在不行,上報,請所里的專家來會診。

  杜鵑紅一直沒說話,一直在聽。

  散會前,她忽然開口:「都說了?說完了?」

  眾人點頭。

  「那還有個人沒說。」杜鵑紅的目光越過一屋子人,落在角落裡,「舒揚。你這幾天,天天下班往檔案室跑。跑啥子?」

  一屋子的目光都轉過來。

  舒揚站了起來。

  她把那幾頁紙放在桌上,一頁一頁擺開。

  「我不敢保證我對。」她說,「但這個數,它對不上。」

  「去年那次,它也出現過,當時按支架干擾排除了。排除的計算我看了,引用的是手冊經驗值。那個經驗值的適用區間,到今年這組試驗的工況,剛好到邊界。我重新算了一遍——如果按修正後的參數反推,鼓包的位置、深谷的角度,跟實測曲線,誤差在百分之一以內。」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掛鍾在牆上走,秒針一圈一圈。杜鵑紅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那幾頁紙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看了足有十分鐘。鍾組長湊過去,兩個人頭挨著頭,低聲核了其中兩行計算。

  然後杜鵑紅抬起頭,環視全場,說了一句:

  「對不上,就查到對上。今天下午,風洞排一班,按修正參數,複測。」

  複測結果,傍晚出來的。

  曲線平滑,讀數穩定。那個鼓包,那個深谷,沒了。

  監控室里,鍾組長盯著屏幕看了足有一分鐘,然後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睡覺。都回去睡覺。」

  消息傳回設計樓的時候,天剛擦黑。舒揚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準備下班,組裡的人呼啦啦湧進來,鍾組長一進門就沖她揚了揚手裡的記錄單:「平了!舒揚,平了!」

  鍾組長當天夜裡就把一份簽報遞了上去。第二天,室里的公告欄貼出來一張通報,最後一行字:氣動室舒揚同志在問題分析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劉一帆從公告欄底下擠進來,逗她:「頭一回上紅榜,咋不瞅瞅?」

  「一張通報,有什麼好看的。」

  「嘴硬。」劉一帆笑,「你曉不曉得,昨晚上綜合組都在傳,氣動室那個描圖的,把風洞的命給摸著了。」

  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喊晚上食堂加菜。杜鵑紅最後進來,什麼也沒說。

  隔了兩天,舒揚在走廊上碰見那位老工程師——當年寫下「已覆核排除」的秦老,人已經退休了,偶爾回室里坐坐。她正想繞著走,秦老先看見了她,沖她招手。

  「小舒。那個數,是你找出來的。」秦老看著她,「我查了兩天舊記錄。當年那個排除,是我下的結論,下急了。」

  舒揚沒想到他開口說這個,一時不知該怎麼接。

  「我不光不怪你,還要謝你。」秦老拿出一本冊子,塞到她手裡,「我當年的計算筆記,裡頭錯的比對的多。年輕人看錯的,比看對的學得快。」

  他拍拍她的胳膊,走了。走出幾步,回頭補了一句:「這一行,最金貴的不是對,是認。你認數,數就認你。」

  那天下班,食堂的電視裡在播新聞:我國第一顆繞月探測衛星嫦娥一號,傳回了第一幅月面圖像。陳嬢嬢給她舀菜的時候,勺子往下一壓:「妹兒,多吃點。月亮我們都夠得著了,你們那個,也快了。」

  舒揚端著餐盤找位子,電視裡那張月面照片坑坑窪窪的,灰撲撲的,說不上好看。

  她盯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月亮那麼遠,圖像傳回來,要走三十八萬公里。一個數從一個描圖員的本子上走到風洞裡,要走的路也不近。


  好在這兩條路上,都有人走。

  周末,杜鵑紅把舒揚叫到裡間,推過來一份名單。

  「新一年的項目組名單。」杜鵑紅說,「各組都報人,我把你報上去了。」

  名單上一排一排的名字,她從上往下找,在氣動組的末尾,找到了自己的。

  「名字在後頭,不代表人在後頭。」杜鵑紅說,「進了組,圖不認資歷,數也不認。」

  「謝謝師傅。」

  「謝啥子。」杜鵑紅擺擺手,端起茶杯,「這是你自己從風洞裡吹出來的。」

  舒揚把名單還回去,走到門口,杜鵑紅又叫住她。

  「妹兒。」

  「哎。」

  「你那天在會上的話,我記下來了。」杜鵑紅看著她,「不敢保證我對,但這個數,它對不上。——往後你開會,就這麼說。少說一定,多說對不上。咱們這一行,『對不上』三個字,比『沒問題』更重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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