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風洞深夜的轟鳴
十月,蓉都的秋老虎退了,早晚添了涼意。室里的工作節奏卻反著來,一天天緊起來——全年的試驗任務,都趕在四季度收口。
風洞排上了夜班。
氣動室的人輪班跟試驗,輪到舒揚這一組,是周四夜裡十一點到周五早上七點。名單貼出來那天,同組的小年輕直咧嘴:「十一點到七點,這是人上的班?」
老師傅們在旁邊笑:「娃娃,風洞的排期,是按機器來的,不是按人來的。機器不累,人等機器。」
「那為啥子偏偏排夜班?」
「便宜。」鍾組長正好路過,聽見了,接了一句,「夜裡的電,便宜。全廠一年吹掉的風,夠吹散一座山。能省一度是一度,省下來的,都是型號的預算。」
氣動室的人輪班跟試驗,輪到舒揚這一組,是周四夜裡十一點到周五早上七點。帶班的是試驗組組長鍾偉成,四十來歲,不苟言笑,進風洞廠房之前,把規矩講了一遍:口袋裡不許有零碎,頭髮紮緊,工牌摘了。
「廠房裡頭的風,最大的工況,比十七級颱風還猛。」鍾組長說,「它可認不得你是誰。」
有人小聲問:「鍾組長,那它認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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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數。」鍾偉成說,「數對了,它順著你;數錯了,它把房頂掀給你看。」
風洞廠房在廠區最西邊,一進大門,先聽見聲音——然而並不是響聲,是壓在骨頭縫裡的那種低頻率的震顫,人站在廠房外頭,胸口先發麻。廠房裡頭,洞體像一頭趴著的巨獸,試驗段架著模型,銀灰色的,燈光底下泛著冷光。
頭一回進試驗段的人,都要在裡面站一會兒。舒揚站在那具模型跟前,看它架在支杆上,翅膀展開,安安靜靜的,像在等待什麼。值班老師傅說,它在這兒站了一個多月了,白天黑夜地吹風,一身的數,都是它拿命換的。
「師傅,它是金屬的,哪來的命?」
「我們天天跟它說話,它就有命了。」老師傅說,「你跟機器處久了就明白,你對它上不上心,它知道。」
那天夜裡排的是一組常規測力試驗。前半夜順,十一點開工,十二點第一組數據出來,曲線平滑,讀數穩定。
「老鍾,困了就眯會兒。」值班的老師傅說,「後半夜我盯著。」
「再跑兩組。」
凌晨兩點,第三組數據。兩點五十,第四組。
監控室里的值班床鋪開了一張,誰困了輪著眯。舒揚睡不著,搬了個凳子坐在屏幕旁邊看曲線,一條一條地看,看它們從屏幕左邊生出來,爬到右邊,存進機器。紙上的線她熟;這種活的線,她還是頭一回這麼近地看。
兩點四十分,廠房外頭下起了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噼噼啪啪的,跟洞體低低的轟鳴混在一起。值班老師傅看了她一眼:「妹兒,睡會兒。」
「睡不著。」
「頭一回跟夜班都這樣。」老師傅說,「第二回就睡得著了。這個聲音——」他指了指頭頂,「聽久了,是催眠的。我們管這個叫聽風。風洞的人,都是聽著風睡覺的。」
三點零六分,曲線跳了。
先是中段鼓起一個小小的包,緊接著,整條曲線像被人從底下踹了一腳,突然躥上去,又直直地栽下來,戳出一條深谷。
監控室里沒人說話。
那一瞬間,廠房裡所有的聲音都退遠了,只剩洞體的轟鳴,一下一下,撞在人的胸口上。屏幕上那條深谷張著口,像風在笑。
值班的老師傅從椅子上彈起來,撲到屏幕跟前。鍾組長兩步跨到操作台前:
「都別說話。風不會騙人,是我們哪兒錯了。」
停機,檢查,複測。
三點四十,第二遍。曲線在同一個位置,又跳了。
「又是三點零六分的工況。」值班老師傅的聲音都變了,「同一個點,同一個跳法。」
鍾組長蹲在操作台前,把兩遍的數據並排調出來,一行一行地比。比完,他站起來,說的不是「邪門」,是:「好。」
旁邊人都愣了。
「兩遍,同一個點,同一個形狀。」鍾組長說,「這不是故障,故障沒有這麼老實的。這是規律。它既然是規律,我們就能抓住它。」
電話一個一個打出去。四點半,廠房門口傳來跑步聲——氣動室在家的人被電話叫起來了,睡眼惺忪,裹著外套,一個接一個地到。杜鵑紅到的時候是四點五十,頭髮亂著,進門第一句話:「數據呢?」
沒人寒暄。屏幕前圍了一圈人,曲線投在牆上,那條深谷戳在每個人眼睛裡。
「模型檢查了?」
「查了兩遍,沒發現問題。」
「天平呢?」
「自檢過了。」
「來流條件?」
「穩定。」
一項一項排除。排除一項,牆上的記號筆劃掉一行。劃到第七行,杜鵑紅不讓人劃了。
「都不對,那就往回退。」她說,「退到數據本身。從曲線反推——這個包,這個谷,像啥子?」
沒人接得上話。
有人小聲嘀咕:「會不會是陣風?外頭下雨,氣壓變了……」
「下雨能把這個谷下出來,」鍾組長頭也不回,「我把這間廠房吃了。」
廠房裡響起幾聲壓著的笑,笑完,屋子裡的那口氣鬆了一點。緊繃了三四個鐘頭的人,就靠著這一句半玩笑的話,重新坐回數據跟前。
「那就怪了。」
「不怪。」杜鵑紅盯著牆,「飛機這個東西,從不作怪。作怪的是人——人哪個地方想當然了,它就給你記下來,記在該條曲線上。曲線是它的嘴,它在跟我們說話。」
廠房外頭,天開始蒙蒙亮。有人從食堂拎回來一筐饅頭和一鍋稀飯,大家圍著操作台,站著吃。饅頭是熱的,稀飯是燙的,可一屋子人嚼得都沒什麼味道。鍾組長端著碗蹲在牆根,眼睛還釘在牆上的曲線上,稀飯涼了也沒動幾口。
杜鵑紅端著一碗稀飯,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雨後頭的涼氣灌進來,那是廠區早晨的味道:青草味,還有遠處食堂飄來的包子味。
「都吃。」她頭也不回,「吃完了接著想。天塌不下來——塌下來,也得先吃飯。」
一屋子人開始動了。舒揚端著碗,站在人堆的最後面。她進室半年,風洞是第二回來,按理說沒有她說話的份。她盯著牆上那條曲線,盯了很久。
那個鼓包的位置,那個深谷的角度。她覺得眼熟,又說不出在哪兒見過。
天亮之前,試驗暫停,討論會上擺出了歷次試驗的數據曲線,一張一張掛起來,掛了半面牆。二十幾號人仰著頭看,會議室里只有翻紙的聲音。散會的時候,鍾組長從她身後過,瞟了一眼她的本子——那上面是她在角落裡抄下的每次試驗的工況參數。
「你抄這個做啥子?」
「找規律。」
「找到了?」
「還沒有。」舒揚說,「但我知道往哪兒找了。」
鍾組長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她本子上那幾行數看了一遍,問:「你要查哪一塊?」
「附面層。」舒揚說,「曲線那個鼓包的位置,往上追,只可能是那一塊出來的。模型是好的,天平是好的,風是好的——那就剩一種可能:我們算附面層的時候,有個東西,騙了我們。」
鍾組長盯著她看了幾秒鐘,忽然說:「檔案室在二樓,鑰匙在管理員那兒。報我的名字。」
「謝謝鍾組長。」
「莫謝。」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查出來了,你是我的福星。查不出來——你剩下這幾天就別睡了。」
走出風洞廠房,天已經大亮。早班的人流朝著各個車間去,自行車鈴聲一串一串的。舒揚逆著人流往設計樓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趴在西邊的廠房。
雨停了,上班的人從她身邊過去,說笑著,議論昨晚那場雨,議論食堂今早的包子。沒有人知道,三個小時前,那棟廠房裡,一條曲線踹了所有人一腳。
她忽然覺得,這一夜吹的不是模型,是他們。風把每個人腦子裡的想當然,都吹出來晾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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