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流言

  清晨,蘇硯推開演靈室的門。

  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味道,昨夜下了雪,演靈室門口的石階上積了一層薄白,踩上去咯吱響。

  他站在門口,閉上眼,把感知鋪開。

  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在他腦子裡展開,大多數是穩的,有人在打坐,有人在背書,有人在睡回籠覺。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只有一根線有點不對——李闕那根線,有點緊,像一根繃著的弦。

  蘇硯睜開眼,皺了一下眉。

  這孩子,昨晚沒睡好。

  他順著那根線感知過去,感覺到李闕此刻正蹲在分院後頭的灶房裡,幫廚子劈柴。

  劈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帶點氣,像是把什麼東西當成了木頭在劈。

  蘇硯沒去管,這孩子有心事,讓他自己發泄出來比憋著好。

  他走進屋,把窗子推開一半,坐回椅子上,翻開課業簿,在昨天那一頁後面寫了一行字:今日重點:鬥法實戰。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那根繃著的線還在,他閉上眼,又感知了一遍,確定李闕還在劈柴,臉上的表情有點難看,可不是哭,是氣。

  蘇硯睜開眼,沒說話。

  辰時,弟子們陸續到了。

  李闕是踩著鐘聲進來的,他走進演靈室的時候,腳步有點重,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僵硬。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點破。

  「今天講鬥法實戰。」蘇硯轉身,在白玉壁上寫下四個字:實戰心態。

  「你們練了這麼久,基本功都紮實了,可基本功紮實,不代表實戰就能贏。

  實戰和練功不一樣,練功是你一個人打空氣,實戰是你打人,人也打你。」

  他轉過身,看著底下四十三張臉。

  「實戰最怕的是什麼?」

  沒人答。

  「怕輸?」蘇硯搖頭,「不對,怕輸的人,還沒上場就已經輸了。」

  他拿起炭條,在壁上畫了一個圈。

  「實戰最怕的,是你心裡裝著別的東西。」

  「你想著贏,你的招就急,你想著輸,你的招就軟,你想著別人怎麼看,你的招就散。」

  他把炭條擱下。

  「實戰的時候,你的腦子裡只能有一件事——這一招,怎麼打。」


  他看著全班。

  「其他的東西,全部扔掉。」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硯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李闕身上。

  「李闕。」

  李闕抬起頭。

  「你今天怎麼了?」

  李闕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從進門到現在,一直皺著眉。」蘇硯說,「有心事?」

  李闕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變了變,最後低下頭。

  「蘇師……我……」

  「說。」

  李闕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今天早上,我在灶房劈柴,聽到幾個外班的弟子在說話。」

  蘇硯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們說……」李闕的聲音有點抖,「他們說丙子班是垃圾班,不配參加登雲試,說我們去了也是丟人現眼,還不如不去。」

  他頓了一下。

  「還說……還說蘇師是凡人,凡人教出來的都是廢材,我們去了只會給雲麓分院丟臉。」

  屋裡安靜了。

  蘇硯站在台上,沒說話。

  四十三雙眼睛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還有嗎?」蘇硯問。

  李闕低下頭。

  「還有……」他說,「他們說,登雲試是全寒鴉郡的大考,幾百號人看著,丙子班要是考砸了,丟的不只是我們自己的臉,是整個雲麓分院的臉。」

  「他們說,我們最好別去。」

  蘇硯聽著,沒打斷。

  「誰說的?」他問。

  李闕抬起頭,看了看蘇硯,又低下頭。

  「我……我不認識。就是幾個外班的弟子,穿青色道袍的,應該是乙子班的。」

  蘇硯點了點頭。

  「就這些?」

  「還有。」李闕的聲音更小了,「他們還說……說我們丙子班最近出了幾個開脈境,是運氣好,不是真本事,說等到登雲試,我們就露餡了。」

  蘇硯站在原地,看了李闕很久。

  「你信嗎?」他問。

  李闕愣住了。

  「我……」

  「你信嗎?」蘇硯又問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沉。


  李闕站在那兒,沒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沒說出來。

  蘇硯看著他,然後轉向全班。

  「你們呢?你們信嗎?」

  屋裡安靜了。

  沒人說話。

  蘇硯站在台上,看著底下四十三張臉,有的低頭,有的抬頭,有的看向窗外,有的看向地面。

  「有人說你們是垃圾班。」蘇硯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線,把每個人的注意力都拽住了。

  「有人說你們不配參加登雲試。」

  「有人說你們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有人說你們是運氣好,不是真本事。」

  他頓了一下。

  「這些話,你們聽過嗎?」

  屋裡還是沒人說話。

  「聽過。」蘇硯自己回答,「不只聽過,還聽過很多遍。三個月前,有人說你們是廢材,兩個月前,有人說你們是垃圾,一個月前,有人說你們是運氣好。」

  他看著全班。

  「現在,他們又說你們不配參加登雲試。」

  他走到台邊,靠在柱子上。

  「我問你們一件事。」

  「三個月前,你們是什麼?」

  屋裡安靜了兩息。

  然後刺頭站起來。

  「廢材。」他說,「三個月前,我們是廢材。」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兩個月前呢?」

  「垃圾。」張遠站起來,「兩個月前,我們是垃圾。」

  「一個月前呢?」

  「運氣好。」王大山站起來,「一個月前,他們說我們是運氣好。」

  蘇硯看著他們,然後轉向全班。

  「三個月前你們是廢材,兩個月前你們是垃圾,一個月前你們是運氣好,現在呢?」

  他看著全班。

  「現在他們說你們不配參加登雲試。」

  「你們發現沒有?他們說的話,一直在變。」

  屋裡安靜了。

  「廢材、垃圾、運氣好、不配參加。」蘇硯說,「這些話,哪一句是真的?」

  沒人說話。

  「哪一句是真的?」蘇硯又問了一遍,「你們告訴我。」


  刺頭站在原地,看著蘇硯,忽然笑了。

  「都不是真的。」他說,「三個月前他們說我們是廢材,可我們三個月後出了開脈境,兩個月前他們說我們是垃圾,可我們兩個月後打趴了乙子班,一個月前他們說我們是運氣好,可我們一個月後全院第二。」

  他看著全班。

  「現在他們說我們不配參加登雲試。」他頓了一下,「那我們就讓他們看看,我們配不配。」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鼓掌。

  蘇硯站在台邊,看著刺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說得好。」他說,「你們不是廢材,不是垃圾,不是運氣好。你們是什麼,不是別人說的,是你們自己打出來的。」

  他轉向全班。

  「流言,是什麼?」

  「流言是風。風來了,你站得住,風就過去了。你站不住,風就把你吹跑了。」

  他看著全班。

  「你們站得住嗎?」

  「站得住!」刺頭第一個喊。

  「站得住!」張遠跟著喊。

  「站得住!」王大山、李初、陳石、周平……四十三個人,一個一個站起來,聲音越來越齊。

  蘇硯看著他們,看著這四十三張臉,看了很久。

  「好。」他說,「那咱們就開始練。」

  他轉身,在白玉壁上寫下兩個字:實戰。

  「從今天起,每天下午鬥法切磋,不是練招,是練心,練到你們聽到任何話,心裡都不動。」

  「練到你們站在考場上,腦子裡只有一件事——這一招,怎麼打。」

  下午,蘇硯請孟章幫忙,從乙子班和丁子班請了幾個弟子來陪練。

  演靈室里搭了一個簡易的台子,刺頭站在台上,對面是乙子班的一個弟子,淬體境後期,比刺頭低一個小境界。

  「開始。」蘇硯說。

  乙子班弟子先出手,一拳往刺頭胸口砸。刺頭側身避過,抬腿往對方腰上掃。

  兩個人在台上繞了幾圈,刺頭始終不急不躁,眼睛盯著對方的肩膀和呼吸。

  「停。」蘇硯開口。

  刺頭收腿,站好。

  「你剛才在想什麼?」

  刺頭想了想:「我在想……怎麼打他。」

  「對。」蘇硯點頭,「你的腦子裡只有這一件事,這就是實戰心態。」


  他轉向全班。

  「記住了嗎?實戰的時候,腦子裡只能有一件事——這一招,怎麼打。」

  「下一個。」

  一個一個輪下來,四十三個人都上去打了一遍。

  有人輸了,有人贏了,有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有人學會了怎麼在實戰中保持冷靜。

  蘇硯站在台邊,逐一點評,告訴他們哪裡做對了,哪裡做錯了。

  最後一個是李闕。

  他站在台上,對面是丁子班的一個弟子,引氣境五層,和他同境界。

  「開始。」蘇硯說。

  丁子班弟子先出手,一掌往李闕肩上拍。李闕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兩個人在台上繞了幾圈,李闕始終不急不躁,眼睛盯著對方的肩膀和呼吸。

  「停。」蘇硯開口。

  李闕收招,站好。

  「你剛才在想什麼?」

  李闕想了想:「我在想……怎麼打他。」

  「還有呢?」

  李闕愣了一下。

  「還有……」他低下頭,「還有早上的那些話。」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那些話,影響了你。」蘇硯說,「你剛才躲那一下,躲得慢了,你的腦子裡裝著別的東西,你的招就散了。」

  李闕站在原地,沒說話。

  「再來。」蘇硯說,「把那些話扔掉。你的腦子裡只能有一件事——這一招,怎麼打。」

  李闕深吸一口氣,重新站好。

  丁子班弟子又出手,一掌往李闕肩上拍。這回李闕沒有往後退,而是側身避過,抬手往對方胸口點。

  丁子班弟子被打得後退一步。

  「停。」蘇硯說。

  李闕站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

  「我……我打中了?」

  「打中了。」蘇硯點頭,「你剛才把那些話扔掉了,你的招就順了。」

  他看著李闕。

  「記住了嗎?流言是風。風來了,你站得住,風就過去了。」

  李闕站在那兒,看了蘇硯很久。

  「蘇師。」他說,「我記住了。」

  傍晚,蘇硯一個人站在演靈室門口。

  弟子們都走了,屋裡空蕩蕩的,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


  他閉上眼,把感知鋪開,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散開,往各個方向延伸。

  李闕那根繃著的線,鬆了一點。

  不是完全鬆開,可至少不再像一根繃著的弦了。

  蘇硯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黑的,雲層很厚,沒有月亮。風很大,把演靈室的門吹得吱呀響。

  他想起李闕說的那些話,「丙子班是垃圾班,不配參加登雲試」,「凡人教出來的都是廢材」,「去了也是丟人現眼」。

  這些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蘇硯閉上眼,又感知了一遍。外頭那股淡淡的意圖還在,像風吹過水麵,留下一圈漣漪。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醞釀。

  他睜開眼,看向演靈室里空蕩蕩的座位。

  流言。

  這是第一步。

  他想。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他轉身,走回桌前,翻開課業簿,在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流言已起。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九個月。

  還有九個月。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

  風很大,把演靈室的門吹得吱呀響。可他覺得今天的夜,比昨天亮了一點。

  「讓他們說。」他在心裡說,「說得越多,到時候打臉就越疼。」

  同一時刻,東廂房。

  李靜靜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臉上沒什麼表情。

  「消息傳出去了?」她問。

  孫道親站在一旁,點了點頭。

  「傳出去了。」他說,「我已經讓人在乙子班和丁子班散布了,青蘿分院、石溪分院那邊也傳了。」

  李靜靜點了點頭。

  「反應怎麼樣?」

  「有好有壞。」孫道親說,「大部分人覺得丙子班確實不配參加登雲試,去了也是丟人,可也有人說,丙子班最近成績不錯,也許能行。」

  「也許能行?」李靜靜冷笑一聲,「一群廢材,能行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繼續傳。」她說,「傳到整個寒鴉郡都知道,讓所有人都知道,雲麓分院派了一群廢材去參加登雲試,是丟人現眼。」


  她轉過身,看著孫道親。

  「第二步準備得怎麼樣了?」

  孫道親猶豫了一下。

  「趙道親已經在聯繫郡里的考官了。」他說,「可是……郡里的考官不好打交道,需要花一些時間。」

  「花時間就花時間。」李靜靜說,「九個月,足夠了。」

  她走到桌前,把茶盞放下。

  「蘇硯想打臉,我讓他打。」她說,「到時候,全寒鴉郡的人都會看到,一個凡人帶著一群廢材,在考場上丟人現眼。」

  「那才是真正的打臉。」

  她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黑的,風很大,把她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孫道友。」她開口。

  「在。」

  「你還在懷疑嗎?」

  孫道親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今天問了好幾遍『萬一』。」李靜靜說,「你是不是覺得,蘇硯真的有可能贏?」

  孫道親站在那兒,看了李靜靜兩息,然後低下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覺得……他這個人,有點邪門。」

  「邪門?」李靜靜冷笑一聲,「一個凡人,有什麼邪門的?他教得好,是因為他以前在總院待過,可見過世面不代表就能把廢材教成天驕。」

  她走到孫道親面前,看著他。

  「丙子班是廢材,蘇硯是凡人。這是事實,改變不了。」

  「九個月後,登雲試開考。到時候,成績會說話。」

  孫道親站在那兒,沒說話。

  他想起三個月前,李靜靜帶著八個人逼宮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

  那時候,他們以為那句話是對的。

  現在,他不太確定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