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換一種意外
第二日清晨,蘇硯推開演靈室的門,冷風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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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門口,閉上眼,把感知鋪開,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在他腦子裡展開。
大多數是穩的,刺頭的線也鬆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樣繃得緊緊的。
只有一根線有點不對。
王大山那根線,有點沉,而且……晃。
蘇硯睜開眼,皺了一下眉。
他順著那根線感知過去,感覺到王大山此刻正蹲在演靈室後頭的柴房裡,手裡拿著什麼東西,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
不是緊張,是……怕。
蘇硯沒去管。這孩子有心事,讓他自己想清楚比被人問出來更好。
他走進屋,把窗子推開一半,坐回椅子上,翻開課業簿,在昨天那一頁後面寫了一行字:今日重點:雙人對戰。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那根晃著的線還在,他閉上眼,又感知了一遍,確定王大山還在柴房裡,手裡的東西是一塊木頭,他在刻什麼東西。
刻得很用力,手指頭都發白了。
蘇硯睜開眼,沒說話。
辰時,弟子們陸續到了。
王大山是踩著鐘聲進來的。他把袖子裡的東西塞得更深了一點,臉上掛著平常的憨笑,走到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點破。
「今天換一種意外。」蘇硯轉身,在白玉壁上寫下四個字:雙人對戰。
「昨天的意外是一個人打一個人,今天的意外是兩個人打一個人。」
屋裡靜了一瞬。
「兩個人打一個人?」張遠瞪大眼睛,「這……這怎麼打?」
「這就是意外。」蘇硯說,「你在鬥法場上,遇到一個對手,你覺得能贏,忽然旁邊又冒出來一個,兩個人夾擊你。你怎麼辦?」
他轉身,在壁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畫了兩個點。
「這是登雲試鬥法環節最常見的意外。對手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
他們配合,一個正面吸引你的注意,一個側面偷襲,你只盯著一個,就會被另一個打中。」
他點了刺頭和李闕的名。
「上來,你們兩個當陪練。」
刺頭和李闕站起來,走上台。
「你們兩個配合,一個正面,一個側面。今天全班都要上去跟你們打,輸了沒關係,關鍵是學會怎麼應對兩個人的夾擊。」
他走到台邊,靠在柱子上,看著台上。
「開始。」
第一個上去的是張遠。
他站在台上,看著刺頭和李闕,有點緊張。
刺頭站在正面,李闕站在側面,兩個人的位置形成一個夾角。
「我……我開始了?」張遠問。
「開始。」蘇硯說。
張遠深吸一口氣,盯著刺頭,準備出招。
可他剛一動,李闕就從側面撲過來,一掌往他肩上拍。
張遠急忙轉身躲開,可刺頭的腿已經掃過來了。
張遠被打得後退三步,差點摔下台。
「停。」蘇硯開口。
張遠站在原地,有點喘。
「你剛才在台上轉了兩圈,盯著刺頭看了兩次,可李闕一動,你就慌了。」蘇硯說,「為什麼?」
張遠想了想:「他……他太快了。」
「不是快。」蘇硯搖頭,「是你只盯一個。你盯著刺頭,李闕就是意外。你盯著李闕,刺頭就是意外。」
他轉向全班。
「兩個人打一個人,最忌諱的就是只盯一個,你得學會把兩個人都看在眼裡。」
他看著張遠。
「再來。」
張遠深吸一口氣,重新站好,這回他沒有隻盯著刺頭,而是把兩個人都放在視野里。
刺頭動了,張遠往後退。李闕動了,張遠側身躲開,兩個人同時撲過來,張遠就地一滾,躲開了。
「停。」蘇硯說。
張遠站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
「我……我躲開了?」
「躲開了。」蘇硯點頭,「你剛才把兩個人都看在眼裡,他們一動,你就知道往哪兒躲,這就是預判。」
他轉向全班。
「意外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怎麼應對意外,現在你們學會了一件事:兩個人打一個人,你要把兩個人都看在眼裡。」
「下一個。」
一個一個輪下來,四十三個人都上去打了一遍。
有人輸了,有人贏了,有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有人學會了怎麼預判。
蘇硯站在台邊,逐一點評,告訴他們哪裡做對了,哪裡做錯了。
最後一個是王大山。
他站在台上,看著刺頭和李闕,臉上的表情有點僵硬。
「王大山。」蘇硯開口,「你緊張什麼?」
王大山愣了一下,沒說話。
「你的手在抖。」蘇硯說,「你怕什麼?」
王大山低下頭,沒說話。
「開始。」蘇硯說。
王大山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盯著刺頭和李闕。
刺頭動了,王大山往後退。
李闕動了,王大山側身躲開。
兩個人同時撲過來,王大山抬手擋,擋住了刺頭,可李闕的掌已經到了他胸口。
「停。」蘇硯說。
王大山站在原地,臉色有點白。
「你剛才擋住了刺頭,可沒擋住李闕。」蘇硯說,「為什麼?」
王大山想了想,搖了搖頭。
「你的神識不夠。」蘇硯說,「你把兩個人都看在眼裡了,可你的神識跟不上,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的腦子反應不過來。」
他看著王大山。
「你最近是不是在練什麼東西?」
王大山愣了一下,臉色更白了。
「我……我……」
「你的神識比前幾天弱了。」蘇硯說,「你的精力分散了。你在練什麼東西,練得太多,把神識耗空了。」
王大山低下頭,沒說話。
「下課後留下來。」蘇硯說,「下一個。」
下課後,蘇硯一個人站在演靈室門口。
弟子們都走了,只剩王大山還站在屋裡,低著頭,手指頭在袖子裡絞著。
蘇硯走進去,關上門。
「說吧,你在練什麼?」
王大山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蘇師……我……我想練快點。」
「練快點?」
「對。」王大山點頭,「我看大家都進步得那麼快,刺頭已經能打兩個人了,李初的神識比我強了,李闕也突破了……我……我不想拖後腿。」
他頓了一下。
「所以我每天晚上偷偷練,練《功參玄理》的第九節,想把神識練強一點。」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第九節?」他問,「誰讓你練的?」
「我自己……我自己想練的。」王大山說,「我看那節講的是神識擴張,我想著把神識練強了,就能跟上大家了。」
蘇硯沉默了一會兒。
「你練了多久?」
「半個月了。」王大山低下頭,「每天晚上練一個時辰,練完就睡。」
「半個月,每天一個時辰。」蘇硯說,「你知不知道第九節是什麼內容?」
王大山愣了一下。
「是……是神識擴張。」
「神識擴張,前提是什麼?」
王大山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前提是神海已成。」蘇硯說,「你現在才開脈境初期,神海還沒成,你就練神識擴張,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王大山低下頭,沒說話。
「這叫找死。」蘇硯說,「你的神識是一根細線,你硬要把它撐成一根粗繩,撐斷了怎麼辦?」
王大山的臉色更白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蘇硯說,「你只想著快點,不想著對不對,你以為練得越多越好,可你練錯了,練得越多越廢。」
他看著王大山。
「從今天起,第九節不許碰。每天晚上不許偷偷練,該睡覺就睡覺。」
王大山抬起頭,眼眶紅了。
「蘇師,我……我真的很想快點……」
「想快點,不是錯。」蘇硯說,「可你想快點,得走對路,你走錯了路,跑得再快也到不了終點。」
「你的天賦是體魄,不是神識,你練神識,練一輩子也練不過李初,你練體魄,三個月就能超過刺頭。」
王大山愣住了。
「體魄?」
「對。」蘇硯點頭,「體魄天賦,意味著你的身體比別人強,比別人耐打,比別人恢復得快。」
他看著王大山。
「鬥法場上,神識強的人能預判。體魄強的人能扛,你扛得住,別人打你三招你不倒,你打別人一招他就倒,這就是你的路。」
王大山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我……我一直以為我很弱……」
「你不是弱。」蘇硯說,「你是走錯了路。」
他拍了拍王大山的肩膀。
「回去睡覺。明天開始,我給你單獨開小灶,教你練體魄。」
王大山抬起頭,眼眶紅了,可臉上笑了。
「蘇師……謝謝您。」
蘇硯笑了笑,沒說話。
王大山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蘇師。」
「嗯?」
「我……我以後不偷偷練了。」
蘇硯點了點頭。
王大山走了。
蘇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這孩子,半個月偷偷練,把神識耗空了,還覺得自己在努力。
他閉上眼,感知了一下。
王大山那根晃著的線,穩了一點。
不是完全穩住,可至少不再晃得那麼厲害了。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黑的,雲層很厚,沒有月亮。可他覺得今天的夜,比昨天亮了一點。
夜裡,蘇硯一個人坐在演靈室里。
第二日一早,蘇硯比平時早到了半個時辰。
演靈室里空蕩蕩的,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他走到後頭的偏房,從柜子里翻出一套舊東西——木樁、石鎖、沙袋。
這些東西是以前別的班留下的,沒人要,堆在偏房裡落灰。
蘇硯把木樁搬到演靈室後頭的角落,把石鎖放在木樁旁邊,把沙袋掛在牆上。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夠了。」
辰時,弟子們陸續到了。
王大山是第一個到的。他走進演靈室,看到角落裡的木樁和石鎖,愣了一下。
「蘇師,這些是……」
「給你練體魄的。」蘇硯說,「從今天起,每天早上你來最早,先練半個時辰體魄,再跟大家一起上課。」
王大山愣住了。
「單獨……單獨給我練?」
「對。」蘇硯點頭,「你的路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練神識,你練體魄,別人練預判,你練扛打。」
他走到王大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弱,你是走錯了路,現在走對了,你就能走得比別人快。」
王大山站在那兒,眼眶有點紅。
「蘇師……」
「行了。」蘇硯擺擺手,「開始吧,先打木樁,打一百拳,每一拳都要用力。打完了來找我。」
王大山點了點頭,走到木樁前,抬起拳頭,砸下去。
砰。
木樁晃了一下。
王大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抬起拳頭,又砸下去。
砰。
木樁又晃了一下。
蘇硯站在一旁,看著王大山一拳一拳打下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孩子,以前被人罵「胖子」「廢物」,被人分進丙子班,被人當成垃圾扔在牆角,現在他在打木樁,一拳一拳,打得滿頭大汗。
他轉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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