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意外的預演
清晨,蘇硯推開演靈室的門,冷風灌進來,把桌上攤開的課業簿吹得嘩嘩響。
他沒去撿,只是站在門口,閉上眼,把感知鋪開。
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在他腦子裡展開。
大多數是穩的,有人在打坐,有人在背書,還有人在睡回籠覺。
只有一根線有點不對——刺頭的線,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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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硯睜開眼,皺了一下眉。
這孩子昨晚沒睡好。
他走進屋,把窗子推開一半,風太大,待會兒弟子們要打坐,吹久了容易著涼。
他坐回椅子上,翻開課業簿,在昨天那一頁後面寫了一行字:今日重點:鬥法預演。
腦子裡那根繃緊的線還在,他順著那根線感知過去,感覺到刺頭此刻正蹲在演靈室外頭的石階上,手裡攥著什麼東西,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不是生氣,是……想事情。
蘇硯沒去管。這孩子有心事,讓他自己想清楚比被人問出來更好。
........
辰時,弟子們陸續到了。
刺頭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把袖子裡的東西塞得更深了一點,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走到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
蘇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今天不講新課。」蘇硯轉身,在白玉壁上寫下兩個字:預演。
「昨天我說過,登雲試的考場上,沒有意外,只有準備,今天咱們就來做一件事——預演意外。」
屋裡靜了一瞬。
「什麼意思?」張遠問。
「意思是,」蘇硯轉過身,看著底下四十三張臉。
「你們在鬥法場上會遇到各種各樣的情況,對手比你強,對手用你沒見過的招,考官判你犯規,場上突然出狀況……這些都是意外,今天,我要讓你們提前把這些意外都經歷一遍。」
他點了刺頭的名。
「上來。」
刺頭站起來,走上台。
「你今天當陪練。」蘇硯說,「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許用手,只能用腳。」
刺頭愣了一下。
「不許用手?」
「對。」蘇硯點頭,「這就是意外,你遇到一個對手,他的手被綁住了,只能用腳打,你怎麼辦?」
刺頭站在台上,想了想。
「那我就……看他的腿。」
「對。」蘇硯說,「可是你平時練的都是看對手的肩膀、看對手的呼吸,你從來沒練過看對手的腿。今天你就練這個。」
他轉向全班。
「一個一個來,每個人都要上去跟刺頭打,不許用手,只能用腳,輸了沒關係,關鍵是學會怎麼應對意外。」
他走到台邊,靠在柱子上,看著台上。
「開始。」
第一個上去的是張遠。
他站在台上,看著刺頭,有點不適應,刺頭的兩隻手垂在身側,一動不動,只用腿站著。
「我……我開始了?」張遠問。
「開始。」蘇硯說。
張遠深吸一口氣,抬腳往刺頭腿上踢,刺頭側身避過,抬腿往張遠腰上掃,張遠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兩個人在台上繞了幾圈,張遠始終找不到機會。刺頭的腿太快了,每次他剛想出招,刺頭的腿就已經到了。
「停。」蘇硯開口。
張遠停下,有點喘。
「你剛才在台上轉了七圈,出了三招,全被躲開了。」蘇硯說,「為什麼?」
張遠想了想:「他……他腿太快了。」
「不是腿快。」蘇硯搖頭,「是你只看他的上半身,你盯著他的肩膀、盯著他的臉,可他的手根本不能用,你應該盯著他的腿。」
他轉向全班。
「這就是意外,你習慣了看對手的肩膀,可對手的肩膀根本不會動,你得學會換一個地方看。」
他看著張遠。
「再來。」
張遠深吸一口氣,重新站好。這回他沒看刺頭的上半身,而是盯著刺頭的腿。
刺頭的腿動了一下,張遠立刻往後退,刺頭的腿掃過來,張遠側身躲開,然後抬腿往刺頭小腿上掃。
刺頭愣了一下,沒躲開。
「停。」蘇硯說。
張遠站在原地,有點不敢相信。
「我……我打中了?」
「對。」蘇硯點頭,「你剛才盯著他的腿,他腿一動,你就知道他要往哪兒掃。這就是預判。」
他轉向全班。
「意外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怎麼應對意外,現在你們學會了一件事:對手不用手,你就看他的腿。」
「下一個。」
一個一個輪下來,四十三個人都上去打了一遍。
有人輸了,有人贏了,有人被打得鼻青臉腫,有人學會了怎麼預判。
蘇硯站在台邊,逐一點評,告訴他們哪裡做對了,哪裡做錯了。
最後一個是李初。
她站在台上,閉上眼,神識鋪開。
刺頭的腿動了一下,李初立刻往後退,刺頭的腿掃過來,李初側身躲開,然後抬手往刺頭肩上點。
「停。」蘇硯說,「你剛才用手了。」
李初睜開眼,愣了一下。
「我……我忘了。」
「忘了就是意外。」蘇硯說,「你在台上打得好好的,忽然忘了規則,手就動了,這比對手不用手更可怕,因為這是你自己給的意外。」
他看著李初。
「記住一件事: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台上,腦子裡要一直想著規則,不能打順了就忘。」
李初點了點頭。
「再來。」
李初閉上眼,重新開始,這回她一直記著不能用手的規則,神識鋪開,盯著刺頭的腿。
刺頭的腿動了,她躲開,刺頭的腿又動了,她又躲開,兩個人在台上繞了幾圈,李初始終沒用手。
最後,她抬腿往刺頭膝蓋上點了一下。
刺頭沒躲開。
「停。」蘇硯說,「好。」
李初睜開眼,臉上有點紅。
「我……我贏了?」
「贏了。」蘇硯點頭,「你學會了怎麼應對意外,也學會了怎麼記住規則。」
他轉向全班。
「今天下午繼續,明天換一種意外,後天再換一種,九個月,我們要把所有能想到的意外都預演一遍。」
「登雲試的考場上,沒有意外。只有準備。」
下課後,蘇硯一個人站在演靈室門口。
弟子們都走了,屋裡空蕩蕩的,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還亮著。
他閉上眼,把感知鋪開,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散開,往各個方向延伸。
刺頭的線還在繃著,比早上更緊了。
蘇硯睜開眼,皺了一下眉。
這孩子,到底在想什麼?
他沒去問,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風很大,把演靈室的門吹得吱呀響,他想起昨天孟章送來的消息——寒鴉郡各分院道親正在串聯,目標不明。
目標不明?
不,目標很明確。
就是丙子班。
蘇硯閉上眼,又感知了一遍。外頭那股淡淡的意圖還在,像風吹過水麵,留下一圈漣漪。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可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在醞釀。
他睜開眼,看向演靈室里空蕩蕩的座位。
傍晚,蘇硯正在批改課業簿,門被人敲了兩下。
「進來。」
刺頭推門進來,站在門口,表情有點複雜。
「蘇師。」
蘇硯擱下筆,看著他。
「有心事?」
刺頭站在那兒,沒說話,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掌心裡攥著一塊靈石。
靈石很舊,邊角都磨圓了,上頭刻著一個很小的字:吳。
蘇硯看了一眼,沒說話。
「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刺頭說,「他死的時候,我才七歲,他沒留下別的,就留下這塊石頭。」
他頓了一下。
「我娘說,這塊石頭是我爹從吳家帶出來的,吳家是我們老家那邊的大族,我爹是吳家的旁支,後來被趕出來了。」
蘇硯聽著,沒打斷。
「我娘還說,我爹死之前,讓人把這塊石頭送回吳家,可吳家的人沒收,把石頭扔回來了。」
刺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石頭。
「我以前不知道這塊石頭有什麼用,後來我進了分院,聽說吳道親是吳家的人,我就想……也許他能告訴我。」
蘇硯明白了。
「你去找過他?」
「找過。」刺頭點頭,「我十三歲那年,剛進分院,我去找過他,我跟他說,我叫吳……我叫刺頭,我爹叫吳安,是從吳家出來的,我問他,知不知道我爹的事。」
「他說什麼?」
刺頭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他說,吳家沒有叫吳安的人,他說我是騙子,說我拿著塊破石頭來訛人,他讓人把我轟出去了。」
他頓了一下。
「後來我才知道,吳安是我爹的小名,他在吳家的名字,叫吳遠。」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吳遠?」他問。
「對。」刺頭點頭,「我娘後來告訴我的,她說我爹在吳家的時候,叫吳遠,是被趕出來之後,才改名叫吳安的。」
他看著手裡的石頭。
「我以前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去找吳道親,他不認我,我去查吳家的族譜,我查不到,我就像個傻子一樣,拿著塊石頭,到處問人,到處被人罵。」
他抬起頭,看著蘇硯。
「蘇師,我是不是很蠢?」
蘇硯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蠢。」他說。
刺頭愣了一下。
「你想知道你爹的事,這有什麼蠢的?」蘇硯說,「你拿著石頭去問人,這也不蠢,蠢的是那些人,他們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把你轟出去了。」
他站起身,走到刺頭面前。
「這塊石頭,你留著。」
「留著?」刺頭愣住了,「可……可我不知道它有什麼用。」
「不知道就不知道。」蘇硯說,「有些東西,現在沒用,不代表以後沒用,你爹留給你的,你就留著。」
他拍了拍刺頭的肩膀。
「回去睡覺。明天繼續練。」
刺頭站在那兒,看了蘇硯很久。
「蘇師。」他說,「您……您不覺得我很麻煩嗎?」
蘇硯笑了。
「麻煩?」他說,「你是我弟子,麻煩點怎麼了?」
刺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手裡的石頭塞回袖子,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蘇師。」
「嗯?」
「謝謝您。」
蘇硯笑了笑,沒說話。
刺頭走了。
蘇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這孩子,十三歲就被罵騙子,被人轟出去,他一個人扛了這麼多年,沒跟任何人說過。
現在他說出來了。
蘇硯閉上眼,感知了一下。
刺頭那根繃緊的線,鬆了一點。
不是完全鬆開,可至少不再像一根拉滿的弓弦了。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是黑的,雲層很厚,沒有月亮。可他覺得今天的夜,比昨天亮了一點。
夜裡,蘇硯一個人坐在演靈室里。
光幕浮起來,懸在半空。
【任務:全員通過登雲試郡縣選拔】
【時限:九個月】
【當前進度:0/43】
他盯著那個「0/43」,看了很久。
四十三個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刺頭有他爹的事,李闕有他家裡的事,王大山有他被人罵的事,李初有她推演陣圖的事。
這些事,有些是包袱,有些是動力。
他要做的,不是把這些包袱扔掉,而是讓這些包袱變成動力。
他伸手,把光幕抹掉。
翻開課業簿,在刺頭的名字後面寫了一行字:吳道親、吳家、吳遠。
寫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子裡那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展開。
刺頭的線,比昨天穩了一點。
李闕的線,不抖了。
王大山的線,有點沉,可很穩。
李初的線,在往前走。
蘇硯睜開眼,看向窗外。
九個月。
還有九個月。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
風很大,把演靈室的門吹得吱呀響,他想起昨天孟章說的話——寒鴉郡各分院道親正在串聯。
串聯就串聯吧。
他想。
九個月後,登雲試開考。
到時候,所有藏在暗處的東西,都會浮出水面。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四十三個人,一個不少地站在考場上。
他轉身,走回桌前,把課業簿合上。
吹熄了燈。
演靈室陷入黑暗,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的微光。
蘇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剛來丙子班的那一天。
那時候這間屋子裡只有三十六個人,牆上寫著「修行?不如躺平」,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現在這間屋子裡有四十三個人,牆上寫著「丙子班,要刻進朔風府」,每個人都在想著九個月後的登雲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