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李闕的心事

  清晨,蘇硯推開演靈室的門。

  冷風灌進來,他站在門口,閉上眼,把感知鋪開。

  四十三根線,一根一根在他腦子裡展開。

  大多數是穩的,有人在打坐,有人在背書,還有人在睡回籠覺,線松松的,像曬在太陽底下的繩子。

  只有一根不一樣。

  李闕那根線,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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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比昨天抖得更厲害了。

  不是被人撥了一下顫兩下的那種抖,是持續的、細密的抖,像一根琴弦被人按在指板上來回揉,揉得發燙。

  蘇硯睜開眼,眉頭皺了一下。

  昨天下課之後他跟李闕談過。

  那孩子臨走說了句「謝謝您」,眼眶是紅的,臉上的表情卻是松的。

  蘇硯以為那件事過去了。

  現在看來,沒過去。

  他走進屋,把窗子推開一半,又合上一半。

  風太大,待會兒弟子們要打坐,吹久了容易著涼。

  他坐回椅子上,翻開課業簿,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腦子裡那根抖著的線,一直在。

  辰時,弟子們陸續到了。

  李闕是踩著鐘聲進來的,他低著頭,走到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冊子攤開,眼睛盯著紙面,卻半天沒翻頁。

  蘇硯看了一眼,沒點破。

  「今天講《心境明妄》。」

  他在白玉壁上寫下四個字:心為境轉。

  「這四個字,是修行路上最要命的四個字。」蘇硯轉過身,看著底下四十三張臉。

  「心跟著境走,境一變,心就亂,心一亂,氣就散,氣一散,功就廢。」

  他拿起炭條,在壁上畫了兩條線,一條直,一條彎。

  「你們練功的時候,有沒有過這種時候:本來走得好好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心裡一煩,氣就岔了?」

  底下有人點頭。

  「那就是境。」蘇硯說,「境不是外頭的東西,是你心裡裝的東西,你裝著什麼事,什麼事就是你的境。」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後排。

  「李闕。」

  李闕猛地抬起頭。

  「你說說,什麼叫『心為境轉』。」


  李闕站起來,嘴張了張。

  他昨天聽過這句話。不,他三年裡聽過無數遍這句話。甲子班的程璧講《心境明妄》的時候,講過這句,讓他抄過二十遍。

  可他現在站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心跟著境走。」他憋出一句。

  「境是什麼?」

  「……外頭的東西。」

  「不對。」蘇硯搖頭,「境是你心裡裝的東西。坐下吧。」

  李闕坐下,臉漲得通紅。

  屋裡沒人笑他。丙子班四十三個人,三個月前都在這個地方卡過。

  蘇硯轉過身,繼續講。

  「境有大小,小境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一件不順心的事,大境是家裡人,是前程,是你這輩子覺得最重要的東西。」

  「小境來了,你煩一炷香,過去了就過去了。」

  「大境來了,你煩一個月,煩一年,煩到你練功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用炭條把那條彎線描粗了一點。

  「大境不是靠忍的,忍得住一時,忍不住一世,要靠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全班。

  「靠想明白。」

  「你想明白了,那件事就不是境了,就是路,路是拿來走的,不是拿來煩的。」

  他把炭條擱下。

  「今天就講這些,自己練,有問題舉手。」

  弟子們陸續盤膝坐下。演靈室里安靜下來。

  蘇硯走到後頭,靠牆站著,閉上眼,把感知鋪開。

  李闕那根線還在抖。

  而且抖得更厲害了。

  下課後,蘇硯把李闕留了下來。

  屋裡的人都走了,只剩他們兩個,窗外的風把演靈室的門吹得吱呀響。

  李闕站在蘇硯面前,低著頭,手指頭在袖子裡絞著。

  「昨天你說,你爺爺生氣了。」蘇硯開口,「今天呢?」

  李闕的肩膀抖了一下。

  「今天……」他聲音有點啞,「今天我爹也傳訊了。」

  蘇硯沒說話,等著。

  「他說……」李闕咽了一口唾沫,「他說家裡養我這麼多年,供我靈石,供我丹藥,供我進甲子班,我說走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他說我對不起列祖列宗。」


  李闕抬起頭,眼眶是紅的,可沒掉眼淚。

  「我娘也傳訊了。」他說,「她沒罵我,她就哭,她說闕兒你回來吧,你爺爺氣得三天沒吃飯,你爹把你的靈石全停了,你弟弟明年也要測靈了,你要是這麼走了,家裡在族裡抬不起頭。」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蘇師。」他看著蘇硯,聲音發抖,「我不是怕苦,靈石停了就停了,丹藥沒了就沒了,我怕的是……」

  他低下頭。

  「我怕的是,萬一他們說的是對的呢?」

  「萬一我真的是……自甘墮落呢?」

  演靈室里安靜了很久。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窗外的風把門吹得又響了一聲。

  「李闕。」蘇硯開口,「你怕的不是錯。」

  李闕抬起頭。

  「你怕的是讓別人失望。」蘇硯說,「你怕你爺爺失望,怕你爹失望,怕你娘哭,你怕的不是你走錯了路,是你走了這條路,你家裡人不認。」

  李闕站在那兒,沒說話。

  「我問你一件事。」蘇硯說,「你在甲子班三年,卡在第四竅三年,抄了一百多遍功訣,那時候,你家裡人失望嗎?」

  李闕愣住了。

  「失望。」他最後說,「我爺爺每次見我,都問我第四竅通了沒有,我說沒通,他就嘆氣。」

  「那三年,他們有沒有想過,是甲子班教得不對?」

  李闕張了張嘴。

  「沒有。」他說,「他們只說我不努力。」

  「對。」蘇硯點頭,「你卡了三年,他們說是你不努力,你來了丙子班,兩個月通了,他們說是你自甘墮落。」

  他看著李闕。

  「你發現沒有,他們說的話,從來不是根據你怎麼樣,是根據他們在哪兒。」

  李闕呆住了。

  「你在甲子班,他們說的話是甲子班的話,你在丙子班,他們說的話是丙子班的話,你通了,是他們的話,你沒通,也是他們的話。」

  蘇硯頓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聽過自己的話?」

  李闕站在那兒,肩膀一點一點垮下來。

  他忽然蹲了下去,抱著頭,肩膀開始抖。

  蘇硯沒去扶他,就站在那兒,等他哭完。

  哭了約莫半盞茶,李闕站起來,用袖子把臉抹了一把。


  「蘇師。」他說,「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

  「我沒走錯。」李闕說,「我在甲子班三年,什麼都沒學會,我在這兒兩個月,開了脈,這是我自己走的,不是別人說的。」

  他頓了一下。

  「可我還是難受。」

  「難受是對的。」蘇硯說,「那是你家裡人,血濃於水,他們罵你,你不可能不難受。」

  「那我怎麼辦?」

  「難受就難受著。」蘇硯說,「別壓著,也別順著,難受歸難受,路歸路,你難受完了,該練功練功,該睡覺睡覺。」

  李闕看著他。

  「時間長了,」蘇硯說,「他們要麼認,要麼不認,認了,你還是他們的孫子,不認,你還是你自己的李闕。」

  李闕站在那兒,看了蘇硯很久。

  「蘇師。」他忽然說,「您是不是……也經歷過這種事?」

  蘇硯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這孩子會問這個。

  「經歷過。」他說。

  李闕等著下文,蘇硯卻沒往下說。

  「回去吧。」蘇硯擺擺手,「今天早點睡。」

  李闕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

  「蘇師。」

  「嗯?」

  「謝謝您。」他說,「您昨天說的那句話,我記著呢。」

  「哪句?」

  「別被不知道的人影響。」

  蘇硯笑了笑,沒說話。

  李闕走了。

  演靈室里只剩下蘇硯一個人,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灰濛濛的天,站了很久。

  夜裡,蘇硯一個人坐在演靈室里。

  光幕浮起來。

  【詞條:心境穩固】

  【效果:穩固弟子心境,抵抗心魔】

  【品質:稀有(不占槽位)】

  【當前加持對象:無】

  蘇硯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枚詞條是歲試的獎勵,升格過一次,一直沒給過誰,他留著,是因為稀有品質不占槽位,將來什麼時候用都不虧。

  現在他用得上了。

  李闕那孩子,今天哭了一場,說想明白了,可蘇硯知道,想明白是一回事,睡得著是另一回事。


  他腦子裡那根線還在抖。

  想明白的人,線不會抖。抖的人,是嘴上明白了,心裡還沒過去。

  蘇硯伸手,在面板上把【心境穩固】拖到了李闕的名字上。

  光幕一閃,四個字浮出來:

  【加持成功】

  【當前加持對象:李闕】

  蘇硯把光幕抹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想起李闕今天蹲在地上哭的樣子。

  那孩子不是軟弱,他是在甲子班被壓了三年,壓出來的東西一下子全倒出來了,倒了就好,倒了才能裝新的。

  蘇硯在心裡說:這孩子需要的不是道理,是睡一個安穩覺。

  第二日一早,李闕來了。

  蘇硯在門口站著,一眼就看見了。

  那孩子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是穩的,不是硬撐出來的穩,是真的穩,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蘇硯閉上眼,感知了一下。

  李闕那根線,不抖了。

  它還是有點沉,可不再顫了。像一根被鬆了弦的弓,安安靜靜地掛在那兒。

  蘇硯睜開眼,嘴角彎了一下。

  上午是打坐的時辰。

  李闕盤膝坐下,閉上眼,開始運功。

  蘇硯站在後頭,看著他。

  那孩子的呼吸很勻,一起一伏,像風箱慢慢拉,靈氣從丹田出發,走手太陰肺經,過中府、雲門,到第三竅的時候沒停,直接過了。

  過了第三竅,到第四竅。

  第四竅有三條岔路,李闕走第一條,繞路三寸那條。

  靈氣繞過去,穩穩噹噹,沒有散。

  蘇硯看著,沒說話。

  半個時辰後,李闕收功,睜開眼。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蘇硯面前。

  「蘇師。」

  「嗯?」

  「我剛才……」李闕看著自己的手,「我剛才運功的時候,第四竅那塊,一點都沒卡。」

  「那是好事。」蘇硯說。

  「不只是這個。」李闕搖頭,「我昨晚……我昨晚睡得特別好。」

  他看著蘇硯,眼睛裡有點亮的東西。

  「我來丙子班兩個月了。這兩個月我每天都睡,可我每天夜裡都醒,醒了就想著我爺爺說的話,想著我爹說的話,想著我娘哭的樣子。」


  「昨天夜裡我沒醒。」他說,「我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沒有,空空的,特別舒服。」

  蘇硯看著他,沒說話。

  李闕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看著蘇硯,嘴唇動了動。

  「蘇師,是不是……」

  「是什麼?」蘇硯問。

  李闕沒說下去,他低下頭,看了自己的手很久,然後抬起頭,眼眶紅了。

  「謝謝蘇師。」他說。

  這回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穩的。

  蘇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練功。」

  李闕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蘇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孩子走回自己位置的時候,脊背是直的。

  同一時刻,東廂房。

  李靜靜坐在桌前,手裡捏著一張紙。

  紙上是孫道親剛送來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甲子班的李闕,上月轉去丙子班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李闕。」她把紙放下,「甲子班的李闕?」

  孫道親站在下首,點了點頭。

  「是。李家族老的孫子,三個月前還是甲子班第一名,後來跌到倒數第三,上月轉班考核,二百八十分,過了。」

  李靜靜沒說話。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李家族老知道嗎?」

  「知道。」孫道親說,「氣得不行,聽說把家裡給李闕的靈石全停了。」

  「停了?」

  「停了。」

  李靜靜把茶盞擱下,盞底磕在桌面上,響了一聲。

  「一個甲子班的弟子,轉去丙子班。」她說,「這不是轉班,這是打臉。」

  孫道親沒敢接話。

  李靜靜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是灰的,雲層很厚,像是要下雪,她看著外頭,看了很久。

  三個月前,她帶著八位道親逼蘇硯退位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凡人配垃圾班,天作之合。

  那時候丙子班是垃圾班,蘇硯是凡人。

  現在丙子班是歲試全院第二,月度考核全院第二,出了開脈境弟子,還從甲子班、乙子班挖走了七個人。


  她想起自己在東廂房說過的話:從今天起,老夫不會再提「凡人不配執教」這幾個字了。

  那句話她說了,就得認。

  可認歸認,心裡這口氣,咽不下去。

  「孫道友。」她開口。

  「在。」

  「登雲試,還有幾個月?」

  孫道親算了一下:「九個月。」

  「九個月。」李靜靜重複了一遍。

  她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丙子班在雲麓是第二,放到整個寒鴉郡算什麼?」她說,「寒鴉郡十幾個分院,幾百號人搶幾十個名額。蘇硯那群廢材,拿什麼跟人家打?」

  孫道親張了張嘴。

  「李道友的意思是……」

  「派人去打聽。」李靜靜說,「打聽丙子班怎麼備考,打聽蘇硯打算怎麼帶他們去郡里。」

  她走回桌前,把那張紙拿起來,捏在手裡。

  「還有,」她說,「去聯繫一下寒鴉郡其他分院的道親。」

  孫道親愣了一下:「其他分院?」

  「對。」李靜靜說,「登雲試是郡里的大考,不是雲麓一家的事。」

  她把紙捏成一團,扔進炭盆里。

  火騰地燒起來,把那行字吞了。

  「九個月後,」她看著火,慢慢說,「郡里的考場,我要讓蘇硯在那裡摔個粉身碎骨。」

  他翻開課業簿,在李闕的名字後面畫了個圈。

  圈畫完,他擱下筆,閉上眼,把感知鋪開。

  李闕那根線,不抖了。

  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兒,有點沉,可很穩,像一根被鬆了弦的弓,掛在牆上,等著被人重新拉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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