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七個人的名字

  榜是辰時貼出來的。

  傳功司前的照壁底下站了三層人,前排踮著腳,後排踩著石階,還有人乾脆爬到了廊柱的底座上。

  榜紙是孟章親筆,字寫得大,隔著兩丈也看得清。

  有人念出聲,念一個,後頭就跟一片嗡嗡。

  「李闕,二百八。」

  

  「周允,二百四十五。」

  「鄭蕎,二百三。」

  念到第三個的時候,人群里有人「嘶」了一聲。

  四十幾個人考了兩日,榜上有名字的,一共七個。

  馮岩,二百一十五,林晚,二百一十,何舟,二百零五,徐苗,二百零二。

  最後一行往下,隔著一道硃筆橫槓,另起一小塊,寫著「以下未達二百,暫不放行」。

  那一塊里名字密密麻麻,比上頭多得多。

  趙安在一百八十那一欄找到了自己。

  他盯著那個數看了很久,手指頭在袖子裡掐了掐,差二十。

  孟章站在榜側,手裡還捏著半截硃筆,等底下安靜了才開口。

  「《傳功司典·弟子篇》第十一條,弟子自請轉班,掌班無正當理由不得阻撓。

  什麼叫正當理由,傳功司來定,老夫昨日已經定過了:三門總分二百以上。」

  他拿筆桿敲了敲榜紙。

  「考不過的一個都走不了。這句話老夫說過,可還有後半句,考過的一個都不能攔。

  今日把話撂這兒,明日辰時,這七個人去丙子班演靈室報到。

  哪個班敢在半道上攔人,哪個班自己來傳功司領罰。」

  劉遠山站在人堆邊上,臉拉得老長。

  他乙子班走了三個:周允、鄭蕎、馮岩。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看見孟章那半截硃筆,又把話咽了回去。

  程璧沒來。

  有弟子回去報信,說榜貼出來了,七個名字。

  程璧當時正在演靈室里訓話,聽完只「嗯」了一聲,繼續訓。

  訓到一半,忽然問了句:「李闕呢?」

  沒人敢答。

  他也沒再問。

  那天下午甲子班加練到戌時,散得比往常還晚。

  第二日一早,七個人在丙子班演靈室門外站成一排。

  站得筆直,手貼褲縫,眼睛看地,誰也不敢先邁門檻。

  這是他們在原先的班學了三年的規矩:被叫到前頭去,就是這個樣子。

  蘇硯推門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沒喝完的粥。

  他看了看這七個人,又看了看天。

  「站著幹什麼。」

  沒人動。

  「進去找地方坐。」蘇硯把碗擱在窗台上,「屋裡暖和。」

  李闕先邁的步。他一邁,後頭六個才跟著動,魚貫進屋,像一根線被拽進去的。

  丙子班裡已經坐了三十六個人。靠窗的在看冊子,牆角的在拆一個舊燈座,還有兩個蹲在地上拿炭條畫陣圖,畫得滿手黑。

  新來的七個人擠在門口那塊空地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王大山從牆角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咧嘴笑了笑,又低頭去擰他的螺絲。

  蘇硯走進來,敲了敲白玉壁。

  「今天起,你們七個是丙子班的人了。」

  七個人齊刷刷繃緊了。徐苗的手指頭下意識往袖子裡縮了一下。

  「班規只有一條。」蘇硯說,「修行不可莽撞,勞逸結合,該睡睡,該玩玩,誰要是熬夜硬沖境界傷了經脈,我不客氣。」

  屋裡靜了兩息。

  徐苗小聲問:「就……就這一條?」

  「就這一條。」

  「那抄寫呢?」這回是林晚,問完自己先紅了臉。

  「抄一百遍不如想明白一遍。」蘇硯說,「你們要是哪天想抄,抄給自己看,別抄給我看。」

  馮岩愣愣地「哦」了一聲。鄭蕎站在他旁邊,肩膀一點一點松下來,松到一半又趕緊繃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見她鬆了。

  李初在角落裡看著,忽然想起自己兩年前第一次聽這句話的樣子。她那時候也以為師父在說胡話。

  上午是結對的時辰。

  蘇硯不講課,就在前頭站著,一個一個點。

  「張遠,周允歸你,你們倆都是拳腳上的路子,他卡第四竅三年,你卡了四年,誰也別笑話誰。」

  張遠應了一聲,沖周允招手。周允走過去,兩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有點彆扭。

  「李初,林晚。」

  「王大山,馮岩。」

  「陳石,何舟。」

  「孫二娘,鄭蕎。」

  「周平,徐苗。」


  點到最後一個,蘇硯停了一下。

  「刺頭。」

  刺頭從後排站起來。

  「李闕歸你。」

  屋裡安靜了一瞬。

  李闕站在原地沒動,他認得這個人。

  三個月前交流賽,就是這個人在台上等他招用老,一指點在他肩井上,他單膝跪地滑出圈外,半天沒爬起來。

  那時候他還是甲子班第一名。

  現在他得管這個人叫大師兄。

  刺頭也認得他,三年前測靈分班,他被從乙子班踢出去的時候,李闕站在廊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沒別的意思,可他記了三年。

  兩個人隔著半個屋子站著。

  刺頭先開口:「過來。」

  李闕走過去。

  「手伸出來。」

  李闕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刺頭沒摸他,就看了看他手背上的青筋,又抬頭看了看他臉色。

  「你第四竅現在走第幾條?」

  「第一條。」

  「繞路三寸那條。」

  「是。」

  「運一遍我看看。」

  李闕就地盤膝,運了一個小周天,屋裡靈氣沒什麼動靜,他引氣境的修為,動靜本來就小。

  刺頭蹲在他對面,眼睛盯著他的肩膀。

  運到第三遍,刺頭抬手:「停。」

  李闕收功,睜開眼。

  「你在第三竅和第四竅中間停了一下。」刺頭說,「很短,半個呼吸都不到。你自己知道嗎?」

  李闕張了張嘴。

  他不知道。或者說,他知道那裡有點彆扭,可他一直以為是功法本身就這樣,是靈根就這樣,是中品靈根該有的樣子。

  「那是你自己加的。」刺頭說,「蘇師講過,怕錯就會停,一停氣就散,你那條路本來就繞,繞到一半你心裡發毛,想回頭看看走沒走錯,氣就那麼斷了半息。」

  李闕呆住了。

  「你不是走不通。」刺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是不敢走通。」

  李闕在原地坐了很久。

  下午蘇硯把七個新弟子叫到前頭。

  他沒講功法,先問了個問題。

  「你們在原先的班,聽不懂的時候怎麼辦?」


  七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周允先說:「抄。」

  「抄完了呢?」

  「……再抄。」

  林晚說:「問同窗。」

  馮岩說:「不敢問。」

  徐苗聲音最小:「等先生再講一遍。」

  蘇硯點點頭:「抄、問、等,這三樣,哪一樣是把東西變成自己的?」

  沒人答。

  「抄是把別人的話搬進本子裡,搬完了,還是別人的。」蘇硯說,「問同窗,同窗也是抄的,等先生再講一遍,先生講的是同一句,你聽第二遍還是聽不懂。」

  他轉身,在白玉壁上寫了兩個字。

  記住。

  「你們在原先的班學了三年,學的是這個。」

  他在旁邊又寫了兩個字。

  學會。

  「這兩樣東西,中間隔著一句『為什麼』。」

  蘇硯轉過身,點了李闕的名。

  「李闕,第四竅三條岔路,你走第一條,為什麼是第一條?」

  李闕站起來,答得很快:「第二條貼骨,中品靈根走會散,第一條繞路三寸,穩。」

  「答得對。」蘇硯說,「這是誰說的?」

  「……蘇師說的。」

  「我說的。」蘇硯點頭,「我現在問下一句:為什麼中品靈根走第二條會散?」

  李闕站在那兒,嘴張了張,沒出聲。

  屋裡沒人笑他。丙子班三十六個人,三個月前都在這個地方卡過。

  蘇硯也沒等他答,轉過身對著全班講。

  「貼骨那條路窄,靈氣走過去的時候是貼著骨頭走的,快,可它需要靈氣自己有足夠的勁,把自己壓在路中間。

  上品靈根的人靈氣足,壓得住,走起來比第一條快三成。

  中品靈根的靈氣薄,壓不住,走到一半就散進骨頭縫裡去了。」

  他用炭條在壁上畫了兩條線,一條直,一條繞。

  「所以第二條不是壞路,第二條是挑人的路。你們以前背的那句『中品走第一,上品走第二』,背對了,可你們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天換了功法,換了經脈,你們就又不會了。」

  他把炭條擱下。

  「從今天起,每學一樣東西,問一句為什麼,想不明白就睡飽了明天再想,那不叫偷懶。」


  下頭靜得能聽見炭灰落地的聲音。

  李闕坐下去的時候,臉是紅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甲子班的三年。

  他把《玄元功》抄過一百多遍,抄到手腕纏布條,抄到閉著眼睛都能默寫。

  他從沒想過第四竅為什麼有三條路。

  三年。

  散課的時候,刺頭堵在門口。

  李闕抱著冊子過來,看見他,停了停。

  「你以前是甲子班第一名。」刺頭說。

  「倒數第三。」李闕糾正他。

  「那也是甲子班。」刺頭沒讓,「現在來丙子班,適應嗎?」

  周圍幾個正要走的都停下了。

  李闕看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

  「我在甲子班三年,沒學會第四竅該怎麼走。」他說,「在這兒窗外蹲了兩個月,聽了幾堂課,通了。你說我適應嗎?」

  有人笑出聲。

  李闕笑了一下,又收了。

  「我就是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來晚了。」

  刺頭沒接話,他側過身,讓開路,等李闕走過去,才在後頭說了句:「大師兄不是白叫的,往後你哪口氣走岔了,來找我。」

  李闕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走了。

  傍晚,李闕在門口看見趙安。

  趙安站在老槐樹底下,沒往裡走。他手裡捏著張紙,是那張抄了榜上分數的紙。

  「差二十。」趙安說。

  「嗯。」

  「我道言說文那門,陣眼畫對了,三條靈氣流向少畫兩條。」趙安低著頭,「我其實知道有三條。我一緊張,忘了。」

  李闕沒說話。

  「你在這兒……還好嗎?」趙安抬頭看了眼演靈室,燈火從窗子裡透出來,照在台階上。

  「好。」李闕說,「好得我有點不敢信。」

  趙安把紙折起來,塞進袖子。

  「下一回吧。」

  「下一回我等你。」李闕說,「你要什麼冊子,我給你留著。」

  趙安「嗯」了一聲,轉身往甲子班的方向走。走了十幾步,忽然回頭喊了一聲:「李闕!」

  「啊?」

  「別學得太快。」趙安撓了撓頭,「我怕追不上。」


  李闕笑罵了一句什麼,趙安沒聽清,擺擺手跑了。

  同一時刻,甲子班演靈室。

  程璧在點名,點到第三十二個的時候,有兩個位置空著。

  他沒吭聲,點完了,把名冊合上。

  「從今日起,誰再在我面前提丙子班三個字,罰抄二百遍。」

  底下沒人應。

  散課後,有弟子收拾東西,在案上看見兩張折好的紙。

  展開一看,是轉班條子,已經寫好了名字,壓在硯台底下。

  程璧回去拿東西的時候看見了。

  他把那兩張紙拿起來,捏在手裡,捏了很久,最後塞進了袖子。

  第二天傳功司沒收到這兩張條子。

  第三天也沒有。

  夜裡,蘇硯一個人坐在演靈室里。

  光幕浮起來。

  【新任務:讓新加入的七名弟子在一個月內全部突破】

  【時限:一個月】

  【獎勵:詞條槽位擴充×1】

  【當前進度:0/7】

  下頭是七個名字,一個一個排著:李闕、周允、鄭蕎、馮岩、林晚、何舟、徐苗。

  蘇硯一個個看過去。看到李闕的時候停了停。

  這孩子今天下午臉紅的那一下,他看見了。

  那不是羞的,是疼的。

  三年抄了一百多遍的功訣,忽然知道自己一句都沒懂,那滋味不好受。

  可疼過這一回,往後就再也不會了。

  他伸手把光幕抹掉,翻開課業簿新的一頁,把七個名字寫上去。

  寫完,筆尖停在那兒。

  墨珠在筆尖上聚了一下,滴下去,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

  蘇硯沒擦,他在那行底下又空了一行,把筆擱下。

  那一行是空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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