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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哎呀王秘書,我這鋼筆咋漏水了呢?

  轉過天,財務科最裡間的小屋房門一一鎖就是一天。

  帆布窗簾拉的嚴絲合縫,屋裡頭馬算盤頂著黑眼圈,捻著鋼筆快速騰挪,趙東來背著手杵在旁邊盯工

  「老馬,手底下麻利點兒。趕在下午下班前,必須把一車間近兩年的流水副聯給我歸攏齊整了!」

  馬算盤抬起袖口擦了把腦門上的冷汗,捏著筆桿子的手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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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廠長,您容我喘口氣成不?這可是殺頭的大坑啊!」

  「我得用跨月沖銷外加虛列進口折舊的法子,拆成十幾張特種配件入庫單跟蘇聯鏜床試車報損副聯。這上頭但凡錯一個小數點兒,市局那幫老審計一眼就能瞅出破綻,到時候咱倆都得去靶場吃花生米!」

  趙東來聽見這話,鼻孔里冷哼了一聲。他從中山裝內兜里摸出兩沓十元大團結,「啪」的一聲拍在算盤邊上。

  「少在這兒跟我哭喪,平時廠裡頭倒騰計劃外鋼材的葷腥,你老馬也沒少跟著我沾光吧?這兩百塊錢是給你的頭批封口費,只要把這口黑鍋焊死在姓陸的背上,事成以後那兩千塊尾款我一分不少你的!」

  馬算盤盯著那兩沓大團結心裡頭頓時七上八,可一想外頭那命的賭債,乾脆心一橫,把票子揣進懷裡。

  「得嘞!有廠長您這句話兜底,今兒個我就是把眼珠子熬瞎了,也把這八萬塊的爛帳給您藏的嚴絲合縫,保准市局的專家拿放大鏡也挑不出刺兒來!」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一陣亂響,馬算盤把十幾張做舊的假副聯夾進了半尺厚的往來流水中。

  到了下午四點半,離全廠下班還有半個鐘頭。

  一車間二樓的辦公室里陸長河正在聽老趙頭匯報鐵道部那批傳動軸的粗車進度。

  辦公室的門連敲都沒敲,讓人從外頭一腳踹開了。

  王秘書雙手捧著那摞半尺高的帳冊走了進來,「砰」的一聲把報表墩在辦公桌上,震的茶缸蓋子「咔咔」亂跳。

  老趙頭眉頭頓時擰成個疙瘩,剛要擼袖子罵人,陸長河笑著沖他擺了擺手。

  「趙叔,您老先下去盯著三號車床,我跟王大秘書敘敘舊。」

  等老趙頭帶上門出去,王秘書這才捏著嗓子開了腔。

  「陸主任,廠改制清查組剛下的通知,全廠各車間即刻開展改制前的成本自查核對。這是一車間近兩年的往來流水副聯,趙副廠長特意交代了,五點下班前你必須核對完畢,在最上頭兩張匯總表上親筆簽字蓋章,明早八點交回廠清查組備案!」

  陸長河端著茶缸,掃了一眼那摞夾雜著新舊紙張的報表,又聞到上頭還沒散盡的印泥味兒,心裡頭頓時跟明鏡似的。


  半尺厚的陳年流水只給半個鐘頭核對,這老小子是怕他看出裡頭夾帶的私貨啊。

  陸長河滿臉憨厚笑意,殷勤的拉過條凳,嘴裡頭一個勁兒的念叨。

  「哎喲,王秘書大駕光臨,快坐下喝口熱茶潤潤嗓子!您說我一個鄉下上來的泥腿子,平時在車間裡掄大錘摸卡尺還湊合,哪看的懂這麼深奧的財務表格啊?」

  王秘書背著手站在桌前,酸溜溜的說道:

  「看不懂也得簽!這都是財務科一筆筆核算出來的鐵帳,難不成還能坑你這個全市模範主任?少磨蹭,趕緊簽字蓋章,我還急著回去向趙副廠長復命呢!」

  「那肯定不能坑我,都是廠里的老前輩,我哪能信不過呢!」

  陸長河滿口應承著,擰開桌上的鋼筆,彎下腰就往匯總表右下角的簽字欄湊過去。

  王秘書站在辦公桌對面,忍不住伸長了脖子,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著那個鋼筆尖,就等著看這鄉下土包子把脖子自己鑽進絞索里。

  眼瞅著筆尖就要落到紙面上,陸長河手腕子看似不小心的抖了一下,嘴裡頭「哎呀」驚呼了一聲。

  「歘」的一下,那支鋼筆順著他的手勁兒朝前一甩,一大串藍黑墨水飛了出去。

  大半串墨水不偏不倚的甩在王秘書白襯衣領口和鼻樑骨上,剩下的全潑在最上頭那兩張匯總表上,頓時暈開老大一片黑花。

  「啊!我的眼睛!我的新襯衣!」

  王秘書跟踩了電門似的跳起老高,捂著鼻樑殺豬般的尖叫起來。

  「哎呀媽呀!王秘書對不住啊,我這鋼筆咋漏水了呢?」

  陸長河一臉懊惱的繞過辦公桌,順手從窗台邊抓起一塊沾滿機油的廢棉紗,熱情的往王秘書臉上胡亂抹了過去。

  「您別亂動,我趕緊給您擦擦,這藍黑墨水要是滲進肉裡頭可就洗不掉了!」

  「別……別擦了!嘔……臭死了!」

  王秘書被那股子機油味兒熏的直翻白眼,拼了命的往後縮脖子,等他好不容易推開陸長河的大手,整張臉已經被抹的黑一道藍一道,跟塊大花布似的。

  陸長河手裡捏著黑棉紗,滿臉悔恨的一拍巴掌。

  「壞菜了王秘書,我這破鋼筆裡頭的膠皮管子老化破了。您瞅瞅這匯總表讓我給禍禍的,連上頭的數字都糊成黑疙瘩了!」

  王秘書掏出手帕擦著眼角,氣的渾身直哆嗦。

  「陸長河!你成心的是不是?這報表今天下班前必須簽完字交上去!」

  陸長河苦著一張臉,態度誠懇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哎喲我的大秘書,這可是要呈給市機械局領導過目的備案文件,我哪敢拿這兩張墨水疙瘩去糊弄上級啊?這樣,這摞報表我今晚帶回家去,找兩張乾淨的表格紙工工整整抄寫核對一遍,明早一上班準時給趙副廠長送過去!」

  王秘書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的機油和墨水,機油順著下巴頦往脖領子裡淌,膩歪的他胃裡直泛酸水。

  再瞅瞅陸長河那副點頭哈腰賠不是的憨樣,他只能捏著鼻子罵罵咧咧的放下句狠話,轉身衝出門奔水房洗臉去了。

  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遠了,陸長河臉上的憨笑一點點收了起來,隨手把棉紗扔進廢料桶。他抽出兩張舊報紙,將整摞流水捆的嚴嚴實實,夾在腋下,準點鎖門下班回到了家屬院。

  入夜以後,深秋的冷風颳的家屬院外頭的老榆樹「嘩嘩」作響。

  到了九點,走廊里突然傳來「咔嚓」一聲悶響,屋裡頭的燈泡晃了兩下,整棟筒子樓因為供電所線路檢修拉閘停電,陷入了黑暗。外頭樓道里響起幾聲鄰居的抱怨,沒多大會兒就安靜了下來。

  陸長河走過去反手將鐵門栓插死,又把厚窗簾拉的嚴嚴實實。「刺啦」一聲,他擦亮火柴,點起了桌上那盞煤油燈。

  陸長河解開麻繩,將那摞半尺厚的流水單「嘩啦」一聲平攤在了沈雪茹面前的小木桌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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