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趙廠長,您這左膀右臂怎麼胳膊肘子往外拐啊
在這緊湊的鍋爐夾道裡頭二十五瓦的小黃燈泡滋滋的響著。
陸長河給周富貴拍了拍身上的灰:「周科長您這就言重了,什麼看家狗不看家狗的,咱們這叫響應楊廠長的號召,是不是?」
周富貴膽戰心驚的摸著懷裡的牛皮紙信封,一個勁兒的點頭:
「對對對,陸主任批評的是,我這就是嘴笨,不會說話!」
「您就放心吧,打今兒起,一車間圍牆根底下哪怕是飛進去一隻野蚊子,我也帶人給它把腿打折囉!」
「那成,外頭那桶漿糊就勞煩周科長給帶回去了,明兒個上午開全廠安全總結大會的時候,咱們回見!」點了點頭,陸長河轉身就往夾道外頭走。
等陸長河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周富貴這才抹了把汗,顫顫巍巍的向著門外走去。
但是前腳剛走出大門,後腳周富貴馬上換上了平時那副黑臉,沖孫德勝幾人招了招手,拎著空漿糊桶就竄了。
陸長河一路溜達回了筒子樓,剛一開門,就是一股暖氣撲來。
這會沈雪茹正踩著小馬扎,在陽台上給陸長河晾衣服呢,聽見門響一回頭,劉長河正巧看上她那碎發上沾著點的水珠。
「周富貴那邊打發走了?」
「嗨,兩張紙條加一百塊錢砸下去,那老小子差點兒把煤渣子當成救心丸給咽下去。」
拿濕乎乎的指尖點了一下他的腦門,沈雪茹白了他一眼。
「少貧嘴,趕緊去洗手吃飯,明兒個月底大會上,那位趙副廠長估計還有好戲要唱呢。」
「嘿嘿,等的不就是他這齣戲嗎?」陸長河嘿嘿一笑,洗了把手,坐到了飯桌前。
隔天上午九點的時候,廠辦二樓的大會議室裡頭已經是煙霧繚繞了。
長條會議桌兩旁坐的滿滿當當的,全廠二十多個科室和車間的正副主任全都到齊。
在靠門的位置上,二車間主任馬建軍和三車間主任劉寶山並排坐著,兩人面前擺著剛印出來的月度生產報表,臉黑的跟鍋底一樣。
自打用了那兩車生鏽結塊的廢鐵之後,兩個車間一共崩裂了十四把進口高速車刀,月度優等品率也掉到了歷史最低,這會兒兩人肚子裡正窩著一團邪火沒處撒呢,偏偏主位上,廠長楊為民剛從市機械局開會趕回來,正低頭翻看著文件。
端起紫砂保溫杯喝了一口,坐在副主位上的趙東來眼角餘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坐在角落裡喝茶的陸長河身上,不由得冷笑一聲。
昨晚回家的早,壓根不知道一車間門口發生的事兒,只當陸長河這會兒是硬捱著來聽候發落的。
清了清嗓子之後,趙東來坐直了身子:
「同志們,趁著楊廠長今天在場,有些歪風邪氣,我這個分管生產和安全的副廠長,必須拿到檯面上來說道說道了!」
抬頭往主位看去,滿屋子的人頓時都停下了交頭接耳。
趙東來伸手指著角落裡的陸長河:「這個第一機修車間主任,簡直是無視廠規廠紀!」
「昨天一車間裡頭突然冒出來大批來路不明的戰備特級鋼管,我懷疑咱們廠這是有人私通外敵,倒買倒賣國家的統配物資!」
「更惡劣的是一車間為了趕進度,夜裡頭私自篡改鏜床的高壓配電線路,這可是有巨大的消防安全隱患!」
「我已經安排保衛科查封一車間了,今天我正式向廠黨委提議,馬上撤銷陸長河的車間主任職務,讓他停職關禁閉,接受審查!」
對視了一眼之後,二車間的馬建軍和三車間的劉寶山紛紛把頭扭向了窗外,心裡頭紛紛暗罵姓趙的不要臉,但是連半句幫腔的話都不肯說。
就在這時,坐在會議桌左側的調度室主任孫海軍「」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
扶了扶眼鏡,孫海軍從公文包抽出一沓紅頭單據:「楊廠長,各位同仁,趙副廠長剛才這話,我老孫可不敢苟同!」
趙東來愣了一下,一臉疑惑的看向自己這位老部下:「老孫,你不在醫院裡頭陪床,跑這兒來胡咧咧什麼呢?」
孫海軍用雙手把單據呈到了楊為民的面前。
「報告楊廠長,一車間昨天用的特級無縫鋼管,那是我根據廠調度室季度百分之五的盤虧調劑權限,合規合法給調撥過去的!」
「不但手續齊全,陸主任昨天還帶著一車間的工人們,把咱們總庫房積壓了三年的邊角余料全部給盤活了,原料利用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這可是創下了咱們紅星廠建廠以來的全廠第一啊!」
「要是這麼優秀的年輕幹部都要給扣上倒買倒賣的帽子,那往後咱們調度室的活兒,可就真的沒法幹了!」
這話一出來,會議室裡頭馬上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趙東來面對孫海軍的背刺,頓時臉漲得通紅,哆哆嗦嗦的指著孫海軍:
「孫海軍!你……你這就是吃裡扒外,帳外調劑怎麼不向我匯報!」
孫海軍冷哼了坐了回去,端起茶缸慢條斯理的吹著浮沫。
「廠規第三章第八條寫的明明白白的,百分之五以內的損耗置換,根本不用分管副廠長簽字,趙廠長要是把廠規給忘了,我那兒還有剛印出來的小冊子,回頭給您送一本過去看看。」
趙東來被堵得一口氣差點兒沒上來,轉過頭就衝著保衛科長周富貴咆哮起來:
「周富貴!你當死人啊?昨晚讓你帶人去一車間貼封條,趕緊把你的現場查封報告給我念出來!」
刷的一下子,全場幾十道目光就齊刷刷的聚到了周富貴的身上。
忽然被加到火苗上的周富貴先是一哆嗦,然後一咬牙,站了起來:
「報告楊廠長!昨晚我帶著保衛科的四個同志和消防大隊的同志,把一車間裡里外外給檢查了足足三遍!」
「陸主任改造的那套高壓雙迴路互鎖線路,完全符合蘇聯重工業部的最高防爆標準,接地電阻小於零點五歐姆,連半點火星子的隱患都沒有!」
說到這兒的時候,周富貴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過頭迎上了趙東來那不可置信的目光:
「趙副廠長,咱們保衛科辦案講究的就是實事求是,一車間那可是咱們全廠唯一一個零隱患的安全標兵車間,我周富貴要是敢亂貼封條,那就是犯罪,是對國家軍工生產的犯罪!」
會議室裡頭頓時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看著這倆主任。
這孫福貴和周富貴可一直是趙東來頭號馬仔!
怎麼今天這左膀右臂怎麼全都掄起大嘴巴子,往自家主子臉上招呼啊?
趙東來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條拖到這個程度,頓時僵立當場。
直到這時候,陸長河才笑眯眯的舉起了手。
「楊廠長,既然孫主任和周科長都替我們一車間作證了,那我這兒也有份東西,得給領導匯報一下。」
站起身來,陸長河把一份剛剛由質檢科蓋了全優紅章的《鐵道部秦嶺隧道特種傳動軸入庫驗收單》,遞到了主位上。
接過驗收單一看,楊為民擰著的眉頭舒展開來,仰起頭哈哈大笑。
「好啊!提前了兩天半,全部達到了鏡面級零公差的標準!」
把驗收單拍在桌面上,楊為民掃了一眼面如土色的趙東來。
「某些同志平時不下基層,光坐在辦公室裡頭聽風就是雨,差點兒寒了咱們一線功臣的心!」
「我現在宣布,趙東來同志所謂的停職審查提議純屬無稽之談,予以駁回!」
「另外,市機械局昨天剛批下來咱們廠下個季度的重點技改攻關項目,專項獎金池一共是三千塊錢,廠黨委決定,這個擔子就全權交給一車間的陸長河同志挑起來了!」
掌聲頓時在會議室裡頭爆發了出來,孫海軍和周富貴帶頭拍的手掌通紅,一直熬到散會鈴響的時候,眾人才陸陸續續的走出會議室。
在走廊的拐角處,陸長河停下自己的腳步,笑眯眯的看著失魂落魄走出來的趙東來。
「趙廠長,今兒個在會上替我們一車間做宣傳,真是辛苦您老了啊。」
隨後衝著趙東來那張鐵青的臉上噴了一口煙圈:
「您看,這嗓子都給喊啞了,回頭我讓孫主任從調度室給您批兩盒胖大海,好好潤潤喉?」
趙東來氣的渾身直哆嗦,愣是一句話也沒敢回,低著頭撞開了人群。
回到辦公室,反手鎖上門,趙東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胸口那股邪火一汩汩的往上涌。
最後抓起辦公桌上的英雄牌金筆狠狠朝著紅木桌面就用力往下一捅。
「咔嚓」
十四K金的筆尖頓時折斷成了兩截,藍黑墨水瞬間淌了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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