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孫主任，這兩盒救命的進口針劑您先拿著！

  陸長河蹬著腳踏板，車把上掛著一網兜紅富士，腦子裡把廠里這盤棋過了個遍。

  

  趙東來是分管生產和後勤的副廠長，在廠規里跟他硬頂，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想破局就得釜底抽薪，把姓趙手底下那幾員實權大將全撬過來。

  紅星鋼廠的原材料調撥大權全攥在調度室孫海軍手裡。

  旁人只知老孫是趙東來提拔的老人，卻不知這位孫主任是個出了名的大孝子。

  根據前世的記憶力，就這兩天，孫主任那七十歲的老娘突發重症心肌炎住進市醫院，全指著進口的西藥特效針劑吊命。

  而就這工夫，廠辦公樓二樓的副廠長室里電話鈴正響個不停。

  趙東來坐在皮椅上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這才伸手抓起話筒。

  「喂，哪位啊？」

  話筒里傳來孫主任帶哭腔的沙啞嗓音，夾雜著醫院走廊的嘈雜聲。

  「趙廠長，我是老孫啊，我老娘在市一院搶救，大夫說得用進口的輔酶針劑，一盒就得九十塊錢，您看...能不能幫我簽個字，從廠工會預支兩百塊錢救命錢啊？」

  趙東來眉頭擰成疙瘩，把話筒拿遠了些。

  「老孫啊，不是我不體恤你，現在廠里財務制度卡得嚴，哪有預支兩百塊錢的先例？」

  「這樣吧，我已經讓小劉去工會給你批了張十塊錢的特困補助條，回頭讓你愛人來領一下。」

  電話那頭的孫主任呼吸粗重，聲音都在發顫。

  「趙廠長，十塊錢連掛鹽水都不夠啊，我給您當牛做馬這麼些年，您就高抬貴手批個條子吧！」

  趙東來吧唧下嘴，語氣沉了下來。

  「行了老孫，幹部要起帶頭作用，別一遇上家裡頭的事就六神無主！」

  「我先提醒你，明天一早一車間要是敢去調度室鬧事要鋼材，你必須給我頂回去，聽明白沒有？」

  不給對方再開口的機會，趙東來「啪」地扣死話筒，嘴裡嘟囔著罵了一句。

  「媽的，老不死的早不病晚不病，非要這個時候添堵，拿十塊錢打發了還不識抬舉！」

  電話另一頭，孫海軍冷冷的看著冰冷的話筒，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同一時間，筒子樓三樓的302室里正向外飄著濃郁的棒子麵粥香。

  沈雪茹揭開小鋁鍋蓋，拿木勺攪了攪熬出黃油皮的熱粥。

  把鍋端到爐邊溫著，坐回桌前就著檯燈翻開陸長河帶回來的一車間人員履歷表。

  她用紅藍鉛筆在紙頁上勾畫，把幾個老師傅的家庭住址和工齡津貼全理順了。

  這會兒，市第一人民醫院後門的黑巷子裡連盞路燈都沒有。

  陸長河把車支在牆根，靠著青磚牆，借著菸頭的火光瞄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

  六點一刻。

  醫院後頭的小鐵門「吱呀」開了條縫。

  一個穿藍滌卡外套的八字鬍揣著鼓囊囊的軍用挎包，賊頭賊腦地鑽了出來。

  剛邁兩步，牆根下伸出一條長腿橫在了他腳前。

  八字鬍嚇得退了半步，捂住挎包壓著嗓子罵道。

  「誰啊？大半夜的擋道，找死呢？」

  陸長河吐出煙圈走上前，拍了拍八字鬍的肩膀。

  「張猴子，別緊張，聽說你姐夫從藥房給你批了兩盒聯邦德國產的心肌炎特效針劑，我來買藥的。」

  張猴子借著月光見是個面生的年輕工人，眼珠子一轉。

  「喲，消息挺靈通啊，全市可就剩我手裡這兩盒了，市面上一盒九十，你要是誠心要，兩盒拿五百塊錢來。」

  陸長河笑了笑，兩根手指夾住他挎包的背帶，往前湊了半步。

  「張猴子，做生意得講個良心，你張嘴就翻三倍，不怕把自個兒撐死？」

  張猴子脖子一梗，伸手去推陸長河的胳膊。

  「愛買不買，這可是救命的玩意兒，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陸長河手腕沒動，收起笑容放低了聲音。

  「上個月十四號，市一院西藥庫報損了三箱八十萬單位的盤尼西林，批號是八二槓零九四。」

  「那三箱藥當天夜裡就裝上了開往河北的拉煤車，張猴子，你說我要是去前街派出所喊一嗓子，你和你那個藥房主任姐夫，誰先去靶場吃花生米？」

  八字鬍的臉刷一下白了，腿肚子打著顫。

  這事除了他和姐夫，連接貨的下家都不知道具體批號，眼前這小子該不會是市局便衣隊的吧？

  張猴子鬢角淌下冷汗，打開軍用挎包，雙手捧出兩個印著外文字母的硬紙盒。

  「爺！親爺！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這兩盒藥剛從冷櫃裡拿出來，原價九十塊一盒，我一分錢差價不敢賺您的！」

  陸長河接過藥盒瞅了眼封口，從內兜掏出那捲舊報紙包著的大團結，抽兩張塞回兜里，把剩下的一百八十塊錢拍在張猴子手上。

  「算你小子懂事，記住了，今兒晚上你沒見過我，這藥你也沒賣過。」

  「懂！我今晚拉肚子，在茅房蹲了一宿，連醫院後門都沒出過！」

  張猴子把錢揣進懷裡，順著牆根一溜煙跑沒了影。

  陸長河用舊報紙把兩盒針劑重新包嚴實，拎起車把上的網兜，大步走進市一院住院部。

  二樓心內科走廊里，消毒水味嗆人。

  走廊盡頭，四十多歲的調度室孫主任蹲在病房門口牆角，雙手插在亂發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病房門推開，戴口罩的值班大夫走出來嘆了口氣。

  「老孫，病危通知書你還是簽了吧，老太太心率已經掉到四十以下了，今晚十二點前要是還用不上進口的輔酶針劑，神仙也留不住人。」

  孫海軍抬起滿是淚痕的臉，抓著大夫的衣角哀求。

  「王大夫，您再想想辦法，我剛托人去黑市打聽了，說不定一會兒就有信兒了！」

  王大夫搖搖頭剛要轉身，旁邊伸過來一隻大手，托住了孫主任的胳膊肘。

  「大夫，您看看這個藥，對不對症？」

  昏暗的走廊燈光下，陸長河提著那網兜紅富士蹲下身，把手裡舊報紙包著的方盒子塞進孫海軍懷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