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這兩車生鏽的廢鐵我可全簽收了昂？

  禮拜一清晨，筒子樓外頭那層薄霧還沒散乾淨。

  挎著竹籃，沈雪茹走進了大院門口的廠屬供銷社。

  櫃檯後頭胖售貨員抬原本正在織毛衣，一番眼皮，正巧看到沈雪茹，趕忙把毛衣針往籃里一扔，顛顛的繞過櫃檯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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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這不是沈同志嗎？」

  胖售貨員笑呵呵的接過菜，然後從櫃檯底下的柳條筐里摸出四顆掛著水珠的黃芽白菜心。

  「今兒一早郊區公社剛送來的頭茬嫩菜心，我特地藏在底下沒擺出來，全給妹子你留著呢，連老菜幫子我都替你剝乾淨了。」

  旁邊排隊買鹽的幾個大媽見狀也是賠著笑沖沈雪茹點頭問好。

  從兜里摸出菜票和兩毛零錢遞過去，沈雪茹也笑了笑：

  「多謝張嫂子惦記著。」

  「嗨，跟嫂子客氣啥，往後家裡缺啥緊俏貨，叫李鐵柱來喊我一嗓子就行，我給你們送三樓屋門口去！」

  這工夫，廠辦公樓二樓的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趙東來黑著眼眶子坐在會議桌主位上，「咚」的一聲把手裡的保溫杯往桌上一頓：

  「都安靜一下，今天開這個生產調度早會，主要是重新調整一下十月份下半月的原材料配額。」

  對視了一眼之後，下首的二車間主任馬建軍和三車間主任劉寶山立刻做的溜直。

  翻開排期表，趙東來抓起筆就在紙上嘩啦劃了道大叉。

  「眼下二車間和三車間的部委重型礦山件任務吃緊，廠裡頭的特種合金鋼和高速車刀庫存，現在全都見底了。」

  「為了全廠大局，所以經我研究決定，一車間這個月百分之八十的特種鋼材跟刀具配額，全部調撥給二車間和三車間。」

  屋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幾個後勤幹事低著頭裝鵪鶉，拿筆在自己的本子上瞎劃拉。

  左側窗邊坐著調度室孫主任捏著半截鉛筆直皺眉，張了張嘴巴，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把頭低了下去。

  「哼。」趙東來斜眼看向最末端的陸長河。

  「至於一車間嘛，年輕幹部要有艱苦奮鬥的覺悟，後勤廢料庫西頭還堆著兩車七八年積壓下來的次品生鐵，待會兒讓搬運班給你們拉過去頂上。」

  「陸主任，為了全廠一盤棋的大局，你這個先進模範不會有啥意見吧？」

  正拿小拇指指甲慢悠悠剔牙的陸長河聽到這話，笑眯眯的放下手，衝著主位點了點頭。

  「沒意見，趙副廠長看的遠，我們一車間堅決服從領導安排。」

  半肚子官腔頓時把這句軟話堵在了嗓子眼，給趙東來憋的胸口直發悶，鐵青著個臉甩了甩手就宣布了散會。

  陸長河樂呵呵的第一個溜達出了會議室。

  等閒人等走乾淨之後，趙東來起身把木門反鎖上，轉過身看向留下來的馬建軍和劉寶山。

  「老馬，老劉，剛才會上我的意思，你們倆聽明白了吧？」

  搓了搓手，馬建軍一臉的諂媚：

  「明白，趙廠長這是給我們兩個車間送大禮呢，那批特級無縫鋼管到了手，咱們這個月的優等品率鐵定可以翻一番。」

  趙東來搖了搖頭，。

  「光吃肉還不行，從今天起，你們兩個車間給我把庫房門看緊了。」

  「一車間月底有批鐵道部秦嶺隧道的配套液壓件要交貨，靠那兩車生鏽的廢鐵疙瘩，神仙來了也車不出合格的活兒來。」

  「誰要是敢私底下借給陸長河一寸好鋼，一把好刀，年底的雙倍獎金一分沒有，我就打報告撤了他的職，聽清楚沒有？」

  眼珠子轉了轉，劉寶山拍著自己的胸脯打包票：

  「趙廠長您就把心放肚子裡吧，那鄉下小子仗著修好台破工具機，天天在廠裡頭橫著走，我們早看他不順眼了，這回非得看他停工違約去礦區砸石頭不可！」

  「哼。」趙東來的氣這才順了一點。

  上午十點，兩輛敞篷人力板車吱呀吱呀的推進了一車間外的露天小院。

  「嘩啦」一聲，滿車長滿黃鏽的次品廢料全倒在了水泥地上，揚起一院子鐵鏽灰。

  正在屋裡校對卡尺的老趙頭和李鐵柱跑了出來，瞅見地上那堆廢品站都不收的破爛，老趙頭的鬍子當時就翹了起來。

  「欺人太甚！這他娘的是人幹的事兒嗎？讓咱拿這種生鏽起砂的廢鐵車液壓閥體，這不是存心要砸咱們一車間的牌子嗎！」

  抄起工具箱裡兩尺長的大管鉗子，眼珠子通紅的李鐵柱邁開步子就要往院外沖。

  「我去辦公樓找姓趙的算帳！不給咱們活路，老子今兒個就把他的副廠長室給砸了！」

  「鐵柱，把傢伙什放下！」

  陸長河慢悠悠的從主任室晃出來。

  車旁的四個二車間搬運工這會兒正等著看一車間鬧事抗收呢。

  誰知陸長河不僅沒火，反倒笑呵呵走上前，抽過領頭搬運工手裡的物資交接單，掏出鋼筆刷刷簽上大名。

  「辛苦幾位兄弟跑一趟了，這批料成色挺紮實，我們一車間全盤收下了。」

  說到這裡，陸長河沖李鐵柱努了努嘴。

  「鐵柱，去我辦公桌上，給二車間的兄弟們一人散一根煙，再倒碗熱茶潤潤嗓子。」

  看看遞到眼皮底下的好煙，拿著回執單的四個搬運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脊梁骨莫名其妙的有點發涼。

  這新來的陸主任讓人塞了兩車廢鐵，不吵不鬧還散好煙，肚子裡到底憋著啥壞水？

  等二車間的人捏著菸灰溜溜推車跑了之後，老趙頭氣的直跺腳：

  「我的主任哎！月底就是部里那批液壓件的交貨死期了，您真把這堆廢鐵收下來，咱們拿啥開機幹活啊？」

  拍了拍老趙頭手背上的鐵鏽，陸長河抬頭往辦公樓二樓的窗戶瞄了一眼。

  「趙叔，急啥，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把這堆廢鐵歸置到東牆根底下碼整齊了，今天大伙兒就先保養機器，準點下班。」

  二樓窗戶後頭，趙東來正端著保溫杯，看著一車間院裡停轉的機器和那堆廢鐵，冷笑了一下。

  跟老子斗？

  不出三天，你就得像條哈巴狗一樣跪在老子辦公桌前求饒！

  熬到傍晚五點半的時候，廠區準時拉響了下班汽笛。

  三五成群的工人們往食堂和澡堂子走去，陸長河把車間大門鎖好之後，自己一個人回到了主任辦公室。

  拉開底層的鐵皮抽屜，他數出二十張新嶄嶄的十元大團結，用舊報紙包好揣進自己的內兜里。

  推上院裡掉漆的二八大槓，也沒回筒子樓，蹬上車出了廠門，就奔著市第一人民醫院後門騎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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