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王嫂子,你說說到底該誰敬酒啊?
「我打死你個惹禍的喪門星!天天在院裡頭嚼舌根子,老子遲早讓你給害死!」
老陳一把揪住陳嫂子的頭髮跟拖死狗似的往包間外頭硬拽,路過陸長河身邊的時候還一個勁兒的點頭哈腰賠笑臉,眨眼間就連滾帶爬的滾出了食堂大門。
包間裡頭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剛才還跟著起鬨的劉大嫂嚇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半截身子都縮進了桌子底下。
當眾折了個衝鋒陷陣的幫凶,又被兩張紅章批文扇了耳光,王桂花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兩隻三角眼死死盯著陸長河,接著手撐著八仙桌,指著沈雪茹的鼻子扯開吼:
「反了天了!跟老娘在這兒耍威風呢?我告訴你們,我家老趙可是分管全廠生產和後勤的副廠長!今兒個你們兩口子要是不老老實實給老娘端茶認錯,明兒一早我就讓老趙下條子,把你這個泥腿子車間主任給擼到底!」
門外看熱鬧的工人們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替陸長河捏了把冷汗。
陸長河站在原地沒吭聲,低頭瞅了眼桌上的一個大號紅雙喜搪瓷缸子,伸手拿過剩下的半瓶散白,咕咚咕咚全倒了進去。
雙手端起那滿滿一缸子高度白酒,陸長河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溫和憨厚的笑容,邁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王桂花的跟前。
包間門外扒著幾個食堂幫工,瞧見陸長河端著那滿滿一搪瓷缸子散白走過去,一個個全都縮回了脖子。
排在後頭的切菜工「嘖了一聲」:
「瞧見沒,這位新主任威風耍得挺大,但真撞上副廠長家的母老虎,到底還是得端著酒缸子去低頭認慫。」
燒火老頭搖了搖頭:
「那能咋辦,人家男人攥著全廠的後勤調撥大權呢,胳膊還能擰得過大腿?」
屋裡頭劉大嫂也偷偷鬆了口氣,扶著板凳腿慢慢爬回座位上。
主位上的王桂花聽見門外頭的議論聲,胸口那股子邪火總算順下去半截,下巴頦子又高高抬了起來。
斜著三角眼瞅著走到跟前的陸長河,王桂花鼻孔里重重哼了一聲。
「咋的,陸大主任這會兒知道端酒過來了?」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今兒個這缸子酒你要是不跪下來敬,老娘還真就咽不下這口氣!」
陸長河雙手捧著大搪瓷缸子,微微彎了下腰,臉上掛著一股子憨厚。
「王嫂子您是咱們大院裡的老前輩,我年輕不懂事,衝撞了嫂子的威風,這杯酒是我專門孝敬您的。」
看著陸長河這副低眉順眼的孫子樣,王桂花心頭大快,眼底閃過一抹惡毒。
她把油膩膩的右手往桌沿上一抹,猛地抬起巴掌,照著陸長河手裡的搪瓷缸子底下就扇了過去。
「滾一邊去,誰稀罕喝你這泥腿子的馬尿!」
她存了心要把這滿滿一缸子高度散白掀在陸長河臉上,好讓全廠人瞧瞧這位新主任的狼狽相。
巴掌帶著風聲剛揮到半空,陸長河端著酒缸的手腕子卻是往下輕輕一沉,順勢往前遞了半寸,剛好讓那隻肥手掌拍在了空處。
借著往前湊的這股子勁兒,陸長河把腦袋往王桂花耳根子旁邊偏了偏,笑眯眯的壓低了嗓門。
「嫂子別急著撒手啊,我這還沒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呢。」
「城西黑市胡同口的孫二娘,還有前街那個外號叫老狐狸的裁縫,前兩天還托我向嫂子問好來著。」
這幾句話聲音壓得極低,連坐在旁邊陪席上的婦聯李幹事都沒聽清個大概,只瞧見陸長河在那兒點頭哈腰的陪笑臉。
可王桂花揮在半空的那隻肥手,卻像是讓人拿大鐵鉗子給夾住了,連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你個小兔崽子,少在這兒跟老娘裝神弄鬼放狗屁,什麼孫二娘李二娘的,老娘聽都沒聽過!」
陪席那邊,沈雪茹慢條斯理的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輕輕吹了吹飄在水面上的兩片茶葉沫子,眉眼彎彎的抿了一口熱茶。
陸長河瞧了眼雪茹那副穩當勁兒,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愈發和氣。
「嫂子可真是貴人多忘事,沒聽過他們不要緊,那城西破廟後頭那個滿臉麻子的劉老三,您總不能也給忘了吧?」
王桂花呼吸一下子變得粗重起:
「你...你胡咧咧啥呢,老娘警告你,再敢往老娘身上潑髒水,我這就去喊保衛科來撕爛你的嘴!」
陸長河嘆了口氣,身子又往前靠了靠:
「嫂子非要我把帳本子念出來才肯認帳嗎?」
「上個月十七號夜裡九點整,咱們廠西南角勞保庫的後窗戶底下,您親手遞出去三百尺特級雙股勞動布,外加五百張全國通用布票。」
「算上前面五個月順出去的那九百尺布和一千張票,除去您塞給後勤科那點買路錢,劉麻子塞給您的那個黃布包裡頭,一共是四百八十五塊六毛整。」
「嫂子,這筆帳,我沒給您算錯一分錢吧?」
「哐當」一聲。
王桂花身體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面前的白菜湯碗頓時濺起了一圈油花,灑了她一袖口。
但是王桂花確實連擦的意思都沒有,整張肥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你……你咋知道……」
話剛出口半截,王桂花嚇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兩條大肥腿在八仙桌底下跟彈棉花似的抖個不停,連帶著桌上的醋瓶子都跟著叮噹亂響。
坐在旁邊的李幹事聽見動靜,有些納悶的轉過頭來,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王嫂子,你這是咋了,屋裡頭燒著爐子還冷得打哆嗦呢?」
王桂花哪還顧得上搭理李幹事,那雙三角眼直勾勾的瞅著眼前笑呵呵的陸長河,後脊梁骨上一陣陣的往外冒涼氣。
那是她每次去黑市接貨專門縫的貼身黃布兜子,連枕邊人趙東來都沒瞧見過一回,這個剛進廠沒一個月的鄉下泥腿子,怎麼連裡頭裝了幾毛錢都給摸得門兒清?
陸長河慢悠悠的直起腰杆,把手裡那滿滿一搪瓷缸子散白,咚的一聲頓在了王桂花面前的桌面上。
酒水順著缸子沿兒晃蕩出來,在油膩的木頭桌面上漫開了一大片。
「嫂子,這酒已經給您倒滿了,至於今兒個這杯認錯茶到底是誰給誰端,您老自個兒拿個主意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