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老陳，褲襠里那五斤紫銅絲賣了多少錢？
禮拜天中午，十二點整，廠三食堂最裡頭的小包間裡飄著股子豬肉的咸香。
王桂花穿著件棗紅色燈芯絨外衣坐在正中間的主位上，左邊的陪席上坐著戴黑框眼鏡的廠婦聯李幹事，門外頭還擠滿了扒著門縫看熱鬧的食堂幫工和筒子樓鄰居。
「吱呀」的一聲輕響，包間的木門從外頭被人推開了。
陸長河牽著換上了一身淺藍色的確良襯衫的沈雪茹邁步走了進來，臉上掛著和氣的笑意衝著屋裡坐著的十幾號人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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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一步，讓各位嫂子和領導久等了。」
供銷科老李家的嫂子還有兩個平時收過陸長河大白兔奶糖的二樓鄰居，這會兒瞧見他倆進來，眼神往王桂花那張橫肉臉上瞄了瞄，趕緊低下頭去抿茶缸子裡的水，誰也沒敢吱聲。
王桂花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拿著象牙筷子在搪瓷盆里翻挑著肥肉片子：
「架子是不小，全屋子人等著你們兩口子動筷子，知道的是請你們來吃聯誼席，不知道的還當是請了兩尊大菩薩回來供著呢。」
陸長河也沒惱，順手拉開靠門邊的兩條長板凳，先用袖口替沈雪茹擦了擦凳面上的浮灰，這才笑著坐了下來。
酒過三巡，桌上的兩盆熬白菜見了底，王桂花把竹筷子往八仙桌上一拍，發出一聲脆響。
屋裡嚼舌根子的嗡嗡聲停了下來，王桂花扭過臉看向旁邊的李幹事，抬手指著沈雪茹。
「李幹事，今兒個當著全院老少爺們兒的面，你可得給我們幹部家屬樓主持個公道！」
「有的人打著對象的幌子，連張合法的結婚證都掏不出來，大搖大擺鑽進老爺們兒的屋裡頭同居，這種搞破鞋的下三濫路數，咱們紅星廠婦聯到底是管還是不管？」
一樓的劉大嫂坐在下首，趕緊咽下嘴裡的豬頭肉跟著幫腔：
「就是！我都在水房瞧見好幾回了，大白天的關著門在屋裡頭晃蕩，把咱們國營大廠的清白家風都給敗光了，依我看就得立刻讓保衛科把這野女人轟出去！」
李幹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眉頭皺得緊緊的看向陸長河：
「陸主任，群眾反映的情況很嚴重，你們要是真沒領證就住在一塊兒，這屬於典型的生活作風腐化，婦聯是要上報廠黨委給處分的。」
門外扒著門縫的幾十號工友紛紛伸長了脖子，屋裡的空氣一下子繃緊了。
沈雪茹慢條斯理的放下手裡的粗瓷茶杯站起身來，伸手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摸出兩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公文紙，展開之後輕輕放在了八仙桌正當中。
「李幹事，既然婦聯要查核情況，那不妨先看看這兩份文件。」
清脆的嗓音在包間裡頭迴蕩著，沈雪茹指尖點了點紙面上那兩個鮮紅的大印章。
「這是楊廠長親自簽字，廠黨委辦和工會聯合批覆的《結婚申請備案函》，旁邊這張是《響應晚婚號召、先公後私模範證明》，上面寫得很清楚，我和長河同志是為了攻關部里的蘇聯工具機任務才推遲辦酒的。」
話音剛落，沈雪茹視線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三樓老李家的嫂子身上。
「而且我們屋裡正中間一直拉著厚布帘子分住，李大嫂前天來借針線的時候親眼瞧見過，對吧？」
被點到名的李大嫂縮了縮脖子，瞅見桌面上那刺眼的黨委紅章，趕緊紅著臉點了點頭。
「對、對，中間是拉著道碎花大布帘子，隔得嚴嚴實實的。」
李幹事湊過去低頭一看，瞧見楊為民那龍飛鳳舞的親筆簽名，還有那行「號召全廠青年職工向陸長河同志學習」的批語，腦門上頓時滲出了一層細汗，臉上的嚴肅勁兒全散了，笑著沖沈雪茹擺了擺手。
「咳，原來是在廠黨委備過案的晚婚模範啊，這覺悟可真是太高了！王嫂子，這就是你們聽風就是雨了，人家小兩口手續齊全、清清白白，哪來的作風問題？」
王桂花伸著脖子瞅著桌上的紅印章，一張肥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半天沒憋出一個屁來。
坐在旁邊的陳嫂子一見主子吃了癟，眼珠子一轉，雙手往桌沿上一撐就站了起來：
「什麼模範證明，指不定是從哪兒找人私刻的蘿蔔章呢！一個鄉下來的泥腿子，哄得住領導可哄不住咱們大院的火眼金睛，今兒個要是不給桂花嫂子低頭認個錯，這事兒就絕對沒完！」
滿屋子都被她那破鑼似的大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
沈雪茹眉頭微蹙，剛要開口，旁邊的陸長河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笑眯眯的站起了身，順手拎起桌上的半瓶散白走到陪席的最角落，替正悶頭吃花生米的陳嫂子男人倒了滿滿一玻璃杯酒。
「老陳，別光顧著吃菜啊，來，我敬你一杯。」
在二車間當五級鉗工的老陳趕緊雙手扶住酒杯，有些侷促的笑了笑。
「陸主任客氣了，我這酒量淺，可不敢跟您喝。」
陸長河把酒瓶往桌上一頓，一隻手搭在老陳的肩膀頭上，微微俯下身子，臉上的笑容看著格外憨厚。
「自家人客氣啥，對了老陳，有個事兒我正想向你請教請教呢。」
「上禮拜四下午五點半，你塞在工裝褲襠裡頭帶出廠大門的那五斤特種紫銅絲，後來拿到城南廢品收購站，孫瘸子給你按多少錢一斤結的帳啊？」
屋裡原本還在看熱鬧的眾人還沒回過味兒來，坐著的老陳卻像是屁股底下扎了根針，手裡的玻璃杯啪嗒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酒水濺了一褲腳，老陳連看都沒看一眼，蹭的一下從板凳上彈了起來，兩隻眼睛瞪得通紅。
「陸、陸主任，我那是……」
陸長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頭。
「五斤紫銅絲，在廠裡頭夠判個盜竊國家戰備物資的罪名了，要不咱們待會兒吃完飯，一塊兒去保衛科找周科長算算這筆帳？」
老陳褲襠底下一陣發涼，扭頭看著還在主桌旁叉著腰罵街的自家婆娘，腦門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個箭步衝到主桌跟前，老陳掄圓了胳膊，照著陳嫂子的左右臉頰就是啪啪兩個大耳刮子。
這兩巴掌使足了鉗工的吃奶力氣，打得陳嫂子原地轉了個圈，嘴角當場就見了紅，半顆後槽牙混著血沫子吐在了地上。
「老陳你瘋啦！你敢打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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