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485塊6毛！嫂子，這可夠判十年的！
「李幹事，你們婦聯還管不管廠里的破鞋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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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上還沾著沒洗淨的玉米面糊糊的王桂花兩隻手往辦公桌上一拍，唾沫星子差點兒就噴到婦聯李幹事的眼鏡片上。
「那個剛上任的陸長河，檔案裡頭明明就是個光棍，現在公然把個來路不明的鄉下野女人揣在三樓單間裡，連證都沒領就住一塊兒了！」
「咱們紅星鋼廠可是國營大廠，容的下這種流氓破事兒？今兒個你們要是不去把那個狐狸精攆出去，我就去找楊廠長鬧！」
王桂花的聲音順著門口遠遠地傳了出去，不少不明真相的紛紛敞開一道門縫，邊聽邊碎碎叨叨的猜測著。
而另一邊，茉莉花茶的香味正飄在隔著兩道走廊的廠長辦公室里。
一份寫的工工整整的申請書雙手遞過辦公桌之後，陸長河憨厚的笑了笑。
「楊廠長....我今天來是主動跟組織匯報個人生活問題的，順便還得跟您檢討。」
放下鋼筆，楊為民吹了吹缸子裡的浮沫，樂呵呵的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你小子剛把一車間的攤子支起來，不在車間裡盯著你那寶貝工具機，跑我這兒檢討啥？」
聽到這話，陸長河嘆了口氣：
「我跟雪茹在老家早就過了明路定下終身了，原本打算一進城就去街道辦把結婚證領了。但是這不是趕上咱們廠里急著攻關部里的重點任務嘛！國家又剛發文件提倡晚婚晚育，我們年輕人更得先公後私不是？」
陸長河撓了撓後腦勺，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設備一天不轉起來，我哪有心思辦個人的事兒啊！所以俺倆商量著先把領證的日子往後推推，在屋裡正中間拉了道厚布帘子分著住。等把部里的任務交差了，再跟組織打報告辦酒！」
「啪」的一聲。
楊為民把茶缸子往桌上一磕，眼珠子都有點兒泛紅。
「看看！什麼叫覺悟？為了廠里的工具機連洞房都不急著入，那些天天在下頭嚼舌根子的人都該來學學！」
說著，抓起桌上的筆大手一揮，簽下自己的大名之後，楊為民轉頭就沖外間的秘書喊了一嗓子：
「小劉，拿去黨委辦和工會蓋紅章，給陸長河同志批一份《結婚申請備案函》，再單獨出一張《響應晚婚號召、先公後私模範證明》，貼宣傳欄上去！」
「哎呀，這可...太感謝您了，廠長！」陸長河立刻一副感動的要哭出來的樣子。
「你小子，這麼大的個兒紅眼圈子像什麼樣！」楊為民站起身，拍了拍陸長河的肩膀頭：
「好好干，不要辜負我的對你的期望！」
「是！」陸長河一個立正。
揣著兩張剛蓋好章的證明走出廠辦的時候，剛下到二樓拐角，陸長河迎面就撞見了背著手走過來的趙東來。
陸長河眼珠子一轉，原本挺直的腰杆子一下子就塌了下去，一路小跑湊上前，摸出根香菸就給趙東來遞了上去。
「哎喲，趙廠長，正想找您匯報工作呢，來，點上根。」
趙東來警惕的盯著陸長河，一臉的狐疑，沒接：
「陸主任現在可是楊廠長跟前的大紅人，我這廟小，哪受的起你的煙啊。」
「趙廠長您這就折煞我了。」
舉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停，陸長河嘆了口氣：
「昨晚在院裡頭修煙囪，我那是真沒留神北風倒灌，把嫂子熬的粥給熏了。剛聽說嫂子早上去婦聯告我的狀了，我一個剛從鄉下上來的泥腿子，哪經的起婦聯查作風啊！您大人有大量，回去替我在嫂子跟前說句好話，千萬別跟我一般見識。」
聽到這裡，趙東來頓時「恍然大悟」，頓覺心中那口惡氣出來不少，腰杆子也支棱了起來少。
老神在在的接過陸長河，陸長河馬上給趙東來點上。
長長的吸了一口，趙東來語重心長的說道：
「行了，廠裡頭講究的是規章制度，你要是身子正，還怕別人反映情況？回頭讓你屋裡那個女人自己找我愛人認個錯，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哎，謝謝趙廠長指點，我一定照辦！」
「哼。」趙東來一臉蔑視的哼了一聲，轉過身子晃晃悠悠的離去。
看著趙東來搖著四方步拐進副廠長室，陸長河臉上的慫樣全收了起來。
他記得上輩子八三年初廠里清查後勤物資的時候，趙東來之所以沒能爬上正廠長的位置，就是因為王桂花背地裡倒賣廠里特級勞保布和布票的事兒漏了底。
既然這老娘們兒急著找死，那還客氣啥？
幫她把閻王爺的催命符提前催下來就完了！
中午回家吃過飯，陸長河服軟的事兒就被趙東來當笑話講給了王桂花聽，接著又催王桂花趁熱打鐵，周末在三食堂攢個幹部家屬飯局，當眾把陸長河的臉皮踩進泥里，逼他自己辭職滾出一車間。
下午兩點半。
拎著個裝滿二兩散白的小酒壺，懷裡還揣著一大把大白兔奶糖，陸長河笑眯眯的掀開了廠子西南角勞保庫值班室的破門帘。
看庫房的退伍老兵老孫頭正坐在小馬紮上看報紙。
「孫叔，忙著呢？一車間這月新添了幾個學徒，我過來領兩打帆布手套，順道跟您老討口熱茶喝。」
進了屋，把奶糖和酒壺往桌角上一推「這入秋了天涼，給您帶了兩包煙潤潤嗓子，還有把奶糖留著給小孫子甜甜嘴。」
老孫頭一見這陣仗，頓時眼睛一亮，趕緊拿過一個乾淨茶缸子倒上酒，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裡端出來半碗兒咸花生，然後狠狠的滋了一口，丟了一顆花生進去。
「哈~就是這一口！」老頭被高度散白頂的狠狠的吐了一口氣兒，臉上也帶了一絲紅潤。
「還是你小子懂事兒，比前頭那個劉建國強出八條街去！手套在東頭第三個架子上，自己拿去！」
也沒急著去拿手套，陸長河拉過一把小馬扎坐在火爐邊，笑呵呵的給老孫頭點上一顆煙。
「孫叔，我看這庫里的特級勞動布和勞保膠鞋，堆的有些見底了啊。這還沒到年底換季呢，咋用的這麼快？」
老孫頭一聽這話，頓時臉拉的老長，端著茶杯的手用力往桌上一放：
「快個屁！還不是讓二樓那頭肥豬給拱完了！」
「你是不知道，趙東來家那個敗家娘們王桂花，隔三差五就打著副廠長的旗號過來提貨。上好的特級雙股勞動布，還有廠里發給高爐工人的全國通用布票，成沓成沓的往外劃拉！」
陸長河「錯愕」了一下：
「不能吧孫叔？趙副廠長在大會上天天講艱苦樸素，他家嫂子還能幹出貪公家小便宜的事兒來？您老八成是記岔了。」
這句軟話一下子就戳中了退伍老兵的倔脾氣。
老孫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嘩啦一聲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抓出一本發黃的出庫底單拍在桌上。
「老子在部隊管了十年軍需，能記錯帳？你自個兒睜大眼睛瞧瞧！每回連張正規調撥單都沒有，就拿趙東來的白條子硬抵。老子要是不給，她就坐在庫房門口哭嚎說老子欺負領導家屬！這半年下來，光是特級布就讓她支走了小一千尺！」
陸長河湊過去翻開底單，看著上頭王桂花按下的一個個歪歪扭扭的紅手印，抬頭看向老孫頭：
「孫叔，年底市機械局可要下來查帳。這白條子抵不了公家的虧空，到時候萬一上頭怪罪下來，您老不得跟著吃掛落？」
老孫頭聽到這話，手裡頓時一僵：
「唉…！我也愁這事兒呢，可趙東來分管後勤，我能找誰說理去？」
從兜里摸出鋼筆和巴掌大的記事本，陸長河拍了拍老孫頭的胳膊：
「孫叔，您要是信的過我，趁著現在沒人，我把這幾頁流水給您抄一份留個底。萬一將來有人想拿您當替罪羊，我拿著這單子去楊廠長跟前保您。」
老孫頭盯著陸長河的眼睛看了一會，陸長河也這麼看著老孫頭，兩個人一句話沒說。
老孫頭也不是傻子，陸長河跟趙東來的事兒多少也有耳聞。
再看看陸長河拿來的東西，心裡頓時跟個明鏡兒似得：
「好！抄！你小子是個幹大事的，叔去大門口給你把風，有個人影過來我就咳嗽！」
說完，真就轉身出了屋門。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半年來的十幾筆提貨時間，數量，還有布票編號就被陸長河抄的一字不漏。
等到了傍晚下班鈴響，陸長河揣著抄得密密麻麻的三頁紙，在廠保衛科後牆根截住了剛換下制服的幹事孫德勝。
塞過去一包大前門，陸長河把紙條遞了過去，拍了拍孫德勝的肩膀。
「德勝兄弟，勞煩你去城西黑市跑一趟，打聽打聽最近半年是誰在大量吃進咱們廠的特級勞動布，把接貨人的真名和價格摸准了，算老哥欠你個人情。」
孫德勝一聽這位有干休所大背景的新主任親自開口，把胸脯拍得山響。
「陸主任您瞧好吧，城西那片兒的小販全歸我表哥管，兩個鐘頭內准給您把底褲都扒出來！」
晚上八點半，陸長河客客氣氣的送走孫德勝之。
隨後陸長河反手插上門，把抄來的出庫單和黑市折價率一塊兒攤在了靠窗的小木桌上，紙頁被風吹的嘩啦響了一下。
伸手把紫檀木算盤歸了零，沈雪茹披著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坐在桌前，頭頂上是亮著的煤油燈。
「孫德勝辦事挺利索，接貨的一共三個票販子，城西的劉麻子、胡同口的孫二娘，還有個外號叫老狐狸的裁縫，黑市折價率也全標清楚了。」
陸長河坐在床沿上喝著熱茶，看著沈雪茹纖細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飛快撥動。
清脆的噼啪聲在屋裡頭響了不到五分鐘，沈雪茹手指一頓，按住最後一排算珠，抬起那雙清冷明亮的眸子看向陸長河。
「算出來了，半年時間，一共是一千二百尺特級勞動布，外加一千五百張全國通用布票，除去她塞給後勤科那點封口費，王桂花手裡的純利是四百八十五塊六毛整。」
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紙頁，沈雪茹不緊不慢的接著說。
「照著今年年初國務院剛下發的打擊投機倒把補充條例，盜賣國家統購戰略勞保物資，過三百塊錢的，屬於情節特別嚴重，起步就是十年以上，還得沒收全部家產。」
陸長河聽的咧嘴一笑，伸手拿過寫滿數字的信紙，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四百八十五塊六毛，這老娘們兒還真是會攢錢，正好夠給她自己買副鐵手鐲戴戴。」
就在這時，外頭走廊里踢踢踏踏一陣腳步聲，接著就是一陣敲門的聲音
一樓劉大嫂的破鑼嗓子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陸主任，桂花嫂子讓我給你傳個話！這禮拜天中午十二點，在咱們廠三食堂的小包間裡辦家屬聯誼席，點名讓你帶著屋裡那位一塊兒過去，給大院裡的各位嫂子端茶敬酒認個錯。要是敢不去，禮拜一就讓你車間連一顆螺絲釘都領不出來！」
屋裡頭，把算的明明白白的罪證折好揣進自己內兜之後，陸長河轉頭看向桌邊的沈雪茹，挑了挑眉。
慢條斯理的把紫檀木算盤裝回布袋裡，沈雪茹看著陸長河笑了笑，沖門外回了一聲。
「勞煩劉嫂子回去替我們謝謝王同志，禮拜天中午，我們一定準時去給她敬這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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