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趙東來的手腕
玉米面糊糊的甜香在三樓單間裡飄著,清晨的日頭透過玻璃窗照了進來。
「昨晚王桂花吃了那麼大個悶虧,回頭指定跟趙東來哭鬧去了,你今兒剛去車間掛牌,可得留神他在背地裡使軟刀子。」
沈雪茹拿著細銀針替陸長河縫好藍工裝袖口脫線的邊兒,低頭的時候用牙咬斷棉線,之後又抬起手替他把衣領子捋平。
陸長河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他那把軟刀子還沒磨快呢,傷不著我。」
「屋裡有水也有煤,你白天要是悶的慌,就翻我床底下放著的那幾本雜誌解悶。外頭要是有誰嚼舌根子,等我回來收拾。」
沈雪茹抿嘴笑了笑,把桌上放著的鋁飯盒裝進網兜里之後遞了過去。
「快去吧,新主任頭一天上任,別讓車間的老師傅們等急了。」
到了早上八點整的時候,一塊嶄新的紅漆木牌剛換到第一機修車間的大門頂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大會陸長河壓根就沒搞,甚至連主任辦公室里的那把皮椅子都沒去沾一下。
陸長河背著手笑呵呵一邊溜達著一邊的在各個車床工位中間散煙。
「趙叔,今兒氣色不錯啊,來,抽根煙潤潤嗓子。」
「鐵柱,這批法蘭盤的倒角車的漂亮,趕明兒月底評先進,我給你報個頭功。」
車間的幾十號工人一看新主任半點官架子都沒有,頓時手裡的扳手還有卡尺就掄的飛快。
溜達了一圈之後回到辦公室,紅雙喜搪瓷缸子剛被陸長河端起來抿了一口,半掩著的木門就被敲響了。
一高一矮兩個磨工站在門外,正是前天跟著劉建國起鬨最凶的二人。
兩份寫的密密麻麻的檢討書捧在瘦高個手裡,邁著碎步一點點挪到了辦公桌前。
「陸……陸主任,俺們哥倆昨兒一宿沒合眼,把思想根源給徹底扒了一遍!」
矮胖磨工不停的咽著唾沫,腦袋垂的都快塞進自己褲襠里了,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
「俺們有眼不識泰山,前天全是被劉建國那老王八蛋豬油蒙了心!這是俺們寫的五千字檢討,您要是不解氣,扣俺們半年獎金都成,千萬別把俺們發配去高爐底下掏煤渣啊!」
藤椅上的陸長河動都沒動一下,接過檢討書之後連一個字都沒看,手腕子一揚,兩疊信紙就落進了桌腳的竹編廢紙簍里,砸在簍子底上發出一聲悶響。
倆磨工的眼皮子直跳,站在那兒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從兜里慢悠悠的摸出大前門,陸長河抽出兩根遞了過去,接著又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刺啦一聲劃著名了火。
「都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自家兄弟,整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幹啥,來,把煙點上。」
哆嗦著手湊上去借了火,倆人剛吸了一口,就聽見陸長河慢吞吞的開了口。
「前兒個的事,楊廠長既然發話翻篇了,我這兒肯定不能再翻舊帳。」
火柴梗被吹滅之後,陸長河把茶缸蓋子輕輕一合,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不過我昨晚翻了翻劉建國留下的那本黑帳,裡頭記著上個月報廢了四十片特種棕剛玉砂輪,庫房底單上,好像是你們哥倆簽的字?」
嘴裡叼著的菸捲啪嗒一下掉在了工裝褲上,燙出個小黑洞瘦高個都沒察覺,兩條腿跟篩糠似的抖了起來。
「陸主任!那、那四十片砂輪真不是俺們偷出去賣的啊!」
眼淚當場就從矮胖磨工的眼眶裡飆了出來,他兩腿一軟就要往水泥地上跪,但是被陸長河一把托住了胳膊,硬生生給拽了回來。
「是劉建國逼著俺們簽的假報廢單!他給俺們一人五塊錢封口費,說不簽就給俺們穿小鞋,那五塊錢俺們一分沒敢花,全縫在鞋墊子底下呢!」
「行了,大老爺們哭哭啼啼像什麼話,讓外頭人看見,還當是我這新主任拿刀架你們脖子上呢。」
替瘦高個拍掉褲子上的菸灰之後,陸長河又伸手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
「帳本我已經交公了,那頁砂輪的帳,八成是被風吹掉了,保衛科那邊沒瞧見。」
「咱們一車間接下來要幹部里的重點軍工活兒,正是用人的時候。你們倆那手內圓磨床的手藝在廠里是拔尖的,好好干,月底獎金一分不少你們的。」
讓陸長河這麼一拉一踩,倆人後背的汗衫全頓時濕了個透,傻在了原地。
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瘦高個把自己的胸脯拍的砰砰直響。
「陸主任!您這大恩大德俺們哥倆記一輩子!往後在一車間,您指東俺們絕不往西,誰敢在背後說您半個不字,俺們拿扳手砸爛他的嘴!」
千恩萬謝的倆人被打發走了之後,陸長河瞅了眼牆上掛著的鐘,拿起桌上匯總好的設備維護耗材申請單,邁步走出了車間。
到了上午十點的時候,陸長河來到了廠辦公樓二樓。
副廠長辦公室的門被敲開的時候,趙東來正靠在寬大的皮轉椅上,手裡捧著個紫砂保溫杯吹著茶葉沫子。
「趙廠長,忙著呢?這是一車間本月的二號主軸潤滑油和高速車刀的領用申請,庫房那邊等著您簽字調撥呢。」
申請單被陸長河用雙手遞到了桌面上,態度客客氣氣的,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趙東來伸出兩根手指頭,把申請單拖到桌角那摞舊報紙底下壓住,臉上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下嘴角。
「小陸啊,剛當上車間主任,幹勁很足嘛,值得表揚。」
喝了一口熱茶之後,趙東來把保溫杯往桌上一磕,擺起了官架子。
「不過當幹部要有全局觀念,不能光盯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廠里這季度外匯額度緊,特種高速車刀和進口潤滑油,得緊著二車間和三車間的常規任務先用。」
「你們一車間那台蘇聯工具機不是剛改好油槽傾角嗎?我看先克服一下,用庫房剩下的普通機油湊合轉著,這批耗材嘛,等下個月廠黨委開會研究之後再批。」
要是把普通機油往高轉速精密主軸里摻,不出三天就得抱瓦燒毀,這老小子分明就是掐著脖子不讓一車間出活兒。
但是陸長河臉上沒露出來半點不滿,順著話頭直點頭,還笑呵呵的一拱手。
「還是趙廠長站的高看的遠,是我考慮不周。那我先回車間跟老師傅們合計合計,自己想轍克服,絕不給廠領導添亂。」
瞅著陸長河帶上門走了出去,趙東來冷哼了一聲,手上一用勁兒,鉛筆頓時在報紙上給戳了個窟窿。
二樓走廊拐角的樓梯口那兒,陸長河剛走過去,迎面就撞上了挎著竹菜籃子扭著肥腰上樓來的王桂花。
王桂花看的出來是來找趙東來拿錢買肉的,她一抬頭瞅見陸長河的時候,昨晚憋了一肚子的邪火蹭的一下就躥上了腦門。
但是在辦公樓里她又不敢撒潑,只能咬著自己的後槽牙,鼻孔里用力的哼出一口氣之後,擦著牆根進了副廠長室。
陸長河雙手插在兜里走下了水泥樓梯。
過了半個鐘頭,挎著半籃子肥豬肉的王桂花回到了筒子樓大院,她站在院子當間,往三樓那扇關的緊緊的木門瞅了一眼。
眼珠子轉了轉,她衝著一樓牆根底下正在納鞋底的兩個碎嘴婆娘招了招手,壓低了嗓門喊了一句。
「陳嫂子,劉大嫂,上我屋坐會兒唄,我家老趙剛從省城帶回來兩包奶油葵花籽,給你們抓兩把嘗嘗鮮!」
進了二樓正中間的幹部家屬房之後,王桂花反手就把門栓給插上了,抓起桌上放著的兩大把瓜子,塞進了倆婆娘的圍裙兜里。
塗著紅指甲油的肥手指頭直戳三樓陸長河家的方向,那是她走到窗邊撩起厚窗簾一角的時候指給她們看的。
「你們倆平時在院裡耳朵最尖,知道三樓住著的那個狐狸精,到底是個啥路數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