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劉主任,這投機倒把的罪還是查清楚吧!
機器跟前站著個年輕後生,幾百雙眼睛這時候齊刷刷的盯著他,車間破損的高窗里灌進冷風,把工具機上蓋著的厚油布吹的嘩啦作響。
皮鞋踩在地上的鐵屑上咔嚓作響,劉建國背著手往前邁了一步,滿臉的肥肉擠到了一起,一臉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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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河,你往這破鐵疙瘩跟前站著幹啥?怎麼,你還想在這兒給它哭個喪?」
隨後看著周圍的工人開始唾沫星子到處亂飛。
「大伙兒都瞧見了吧!這就是他媽的八級工水平?連句認錯的話都憋不出來,還想拿塊爛油布糊弄楊廠長,糊弄各位領導!」
前排那兩個磨工接著幫腔道:
「就是啊!修不好就痛快認罰,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保衛科的同志都在後頭等著呢,趕緊把銬子給他戴上,省的耽誤咱們車間正常生產!」
亂鬨鬨的叫罵聲傳過來,楊為民眉頭皺著,臉色黢黑。
「楊廠長,半個月的期限,是到今天上午八點半。」
手搭在油布邊緣,陸長河半轉過自己的身子。
「現在才八點零五分,劉主任這麼著急給我定罪,到底是怕耽誤生產檢查,還是怕這台機器真轉起來?」
這話一出來,過道口站著的周富貴眼皮跳了跳,劉建國把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
「你放屁!老子什麼時候怕過你!」
「別說現在是八點零五分,就是給你八十天,缺了毛子的原裝雙聯齒輪,這台斯摩棱斯克要是能哼出一聲,老子現在就把這鐵疙瘩生吞下去!」
陸長河冷笑了一聲,直勾勾的看著劉建國,手裡抓緊油布的一角猛地一掀。
「嘩啦!」
幾十斤重的油布被扯了下來。
原本以為裡頭還是滿地的散碎零件,但是當大家們探過頭看清了之後,車間裡頓時響起了一片抽冷氣的動靜。
基座上,那台趴窩了大半年,原本是七零八落的蘇聯進口車床,現在完完整整的立在那兒,墨綠色的機身,還有刀架滑軌,全都給擦的鋥亮。
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了下來,副廠長趙東來往前跨了半步,眯起眼睛打量著嚴絲合縫的齒輪箱外殼。
「這外殼怎麼全裝回去了?老趙,你們幾個昨天夜裡偷偷摸摸乾的?」
把旱菸袋往腰裡一別,老趙頭挺直了自己的腰板,大聲回道:
「回趙廠長的話!昨天後半夜,小陸師傅帶著我們幾個把這大傢伙合龍了,里外里擦了三遍,連顆多餘的墊片都沒落下!」
人群一下子嗡的一聲議論開了,窗台上扒著的後勤大媽,更是把脖子伸的老長。
「哎喲喂,這不聲不響的怎麼就給裝上了,瞧著跟新買回來的一模一樣啊!」
「裝上外殼頂個屁用!我表叔是二機廠的鉗工,人家說了,沒那個什麼洋齒輪,裡頭就是個空殼子!」
起初也被這鋥亮的外觀嚇了一跳,劉建國聽見周圍的議論之後才放下心來,伸手點著陸長河的鼻子大笑。
「哈哈哈!陸長河,你小子還真是個人才!知道今天躲不過去了,昨天夜裡帶著老趙頭他們,把空殼子擰上去糊弄鬼呢?楊廠長,您快瞧瞧,這就是弄虛作假,把咱們廠領導當猴耍呢!」
工具機被楊為民緊緊的盯著,他沉聲問道:
「陸長河,這機器裡頭的傳動軸,還有電氣互鎖,你到底弄好沒有?」
「好不好使,試一車不就知道了。」
車間東側的配電箱前,陸長河走了過去,握住上面紅漆膠木的總閘刀之後,轉過頭看向老趙頭和李鐵柱。
「趙師傅,鐵柱,準備送料試車!」
「好嘞!」
手心早就等得冒出了汗,李鐵柱應了一聲,抱起一根手腕粗的測試鋼管跑過去,用T型扳手飛快的鎖緊在卡盤上。
旁邊,劉建國抱起自己的膀子站著,撇著嘴冷笑。
「裝模作樣!待會兒閘刀推上去,電箱裡頭要是能冒出個火星子,都算你小子燒高香了……」
「啪!」
配電箱上的紅燈亮了起來,清脆的合閘聲打斷了他的嘲弄,電流順著線路湧進了工具機里。
操作台前,陸長河大步走了回來,左手按下了綠色的啟動按鈕,右手同時把黑色的主軸離合控制杆推到底。
一秒,兩秒。
劉建國剛張開嘴準備繼續看笑話的時候,腳底下踩著的水泥地,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的震動。
「嗡……」
沉寂了半年的六十千瓦電機轟鳴起來,齒輪箱裡頭傳出順滑的咬合聲,卡盤夾著測試鋼管,呼呼的就轉了起來,速度飛快。
鬍子抖的厲害,老趙頭一把抓住王大頭的胳膊,扯開嗓子喊:
「轉了!轉起來了!你們聽聽這動靜,比毛子專家在的時候還要順溜!」
吊車鋼樑上坐著的幾個小年輕差點滑下來,車間裡幾百號工人全看傻了,整個廠房裡一下子就炸了鍋。
「我的親娘哎,真轉起來了!這主軸轉速得有一千五百轉往上吧!」
「剛才誰說裡頭是空殼子的?空殼子能帶動這麼粗的無縫鋼管?」
「小陸師傅神了!技術科那幫大學生折騰了半年都沒轍,他半個月就給盤活了!」
快步衝到操作台邊上,楊為民盯著平穩運轉的電流錶盤,聲音都有些發顫。
「好,好啊!這電壓穩的連一點晃動都沒有!」
額頭上冒出了冷汗,旁邊的劉建國笑不出來了,心虛的往後退了半步,嘴裡還不死心的嘟囔著。
「空轉算什麼本事……隨便找個木頭齒輪塞進去,那也能空轉兩圈,有本事你吃刀走一趟,一下刀準保崩碎了!」
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劉建國,陸長河懶得跟他廢話,握住走刀手輪,順時針輕輕搖了兩圈。
硬質合金車刀上,迎來了高速旋轉的鋼管。
「滋——」
冷卻液澆在切口上,騰起了一片白霧,清脆的切削聲響了起來,藍紫色的鐵屑成條的捲曲著崩落下來。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陸長河反手退刀,把離合器拉了下來。
「噹啷。」
接料盤裡掉進去一截鋼管端頭,車的光滑鋥亮。
滾燙的鋼件被老趙頭戴著線手套撈了出來,他摸出自己的千分尺卡上去,湊到亮光底下眯著眼睛一瞧,手腕都跟著抖了起來。
「楊廠長!趙廠長!你們快來看!」
捧著千分尺和鋼件跑到廠領導跟前,老趙頭聲音抖的變了調:
「公差在零點零零五毫米以內,表面光潔度達到了鏡面級!這精度,比這台工具機剛進廠那會兒還要高出一大截啊!」
一把接過鋼件,楊為民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切面,又低頭看了一眼千分尺上的刻度,仰起頭大笑起來。
「好!太好了!」
用力的拍了拍老趙頭的肩膀,被他轉過身,對著全廠幾百號職工大聲說道: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就是咱們紅星鋼廠自己的技術骨幹,不用洋人的配件,咱們照樣能車出頂級的軍工試製件!」
「嘩——」
帆布帽被李鐵柱和王大頭扔上了半空,車間裡掌聲響成一片,之前跟著起鬨的那些工人,這時候也紅著臉拼命的鼓掌。
一片叫好聲裡頭,劉建國臉色慘白的愣在原地,冷汗順著臉上的肥肉一直往下淌。
陸長河用棉紗慢條斯理的擦著手指上的油漬,走下操作台,停在了劉建國三步遠的地方。
劉建國看著面前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年輕人,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個,小陸啊,主任剛才也是為了咱們車間的生產任務著急,說話重了點……你能把機器修好,那也是我平時督促有方嘛,咱們都是一家人,這軍令狀的事兒就算過去了,哈哈,過去了……」
掌聲一點點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到了他們兩個人身上,不過這次的,大家看戲的目光統統落到了劉胖子的臉上。
把髒棉紗扔進了廢料桶里,陸長河抬起頭盯著劉建國。
「劉主任,工具機的事兒是過去了。」
工裝懷裡,那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硬皮帳本被他摸了出來。
「劉主任,剛才一口一個破壞社會主義生產建設,一口一個投機倒把,這罪名既然提出來了,今兒個當著楊廠長和保衛科同志的面,咱們要是不查個水落石出的話.....」
陸長河摸了摸鼻子,老神在在的說道:
「豈不是辜負了主任的.....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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