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是誰的帳本啊?
幾百號人伸長了脖子,目光全盯在陸長河手裡拿著的油紙包上。
本就已經顏面掃地的劉建國此時的表情就跟吃了洋辣子似得:
「小陸,你這話說的,可就有點不識抬舉了吧?」
掏出手絹擦了把汗,劉建國眼珠子卻一個勁兒的往趙東來那邊瞟。
「我這當主任的,平時在車間裡唱黑臉,那也是為了給大伙兒緊一緊弦!要不是我天天盯著催進度,你們幾個能憋出這股子勁兒,後半夜加班把機器給合上?」
「嘿,你們聽聽,這好話孬話都讓劉主任一個人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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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裡拿著的T型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咣當響了一聲,李鐵柱扯著嗓子就嚷道:
「劉主任,要不把工具機底座換成您的臉皮吧?更紮實!!!」
「噗嗤——」一堆人瞬間噴了出來。
「剛才是誰喊著要保衛科拿繩子綁人的?這會兒機器轉起來了,倒成了您領導有方了?」
「就是!剛才那兩個磨工還說裡頭是空殼子呢,這會兒怎麼成啞巴了?」
「人家小陸師傅修好的機器,跟姓劉的有一毛錢關係嗎,真是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往自個兒臉上貼金的!」
周圍的工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開,剛才幫腔的兩個磨工縮著脖子撤到了人群後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聽著耳邊的議論紛紛,劉建國臉皮漲的通紅,但還是強撐著官架子,沖楊為民彎了彎腰:
「楊廠長,您看看,底下的工人不懂事,小陸到底年輕氣盛,剛車出這麼個合格件,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
指著工具機,劉建國說的唾沫星子橫飛:
「再說了,咱們做機修的都懂,這老毛子的機器嬌貴的很!今兒個能車出一根無縫鋼管,說不定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湊巧讓齒輪咬合上了!這萬一跑上兩天連軸轉,裡頭的土造零件崩了齒,那損失算誰的?我這個當主任的提點兩句,難道還錯了不成?」
氣的老趙頭剛要上前罵娘,卻被陸長河抬手給攔住了。
收起臉上的笑意,陸長河盯著劉建國,一步一步的走了過去。
「瞎貓碰上死耗子?」
頭頂通風管呼呼的響著,車間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陸長河說話的聲音也不高:
「劉主任,我陸長河進廠第一天,您往我手裡塞把破掃帚我認了,因為我是新人。」
「楊廠長發話讓我修工具機,您轉頭就把全套原始電路圖鎖進自個兒的鐵皮櫃,給全車間老師傅下死命令不准搭把手,我也認了,因為您是主任。」
「可今兒個當著全廠幾百號工友,當著楊廠長和各位領導的面,您領著保衛科的槍桿子堵門,一口一個現行反革命,一口一個破壞戰備生產,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停住腳步後,陸長河剝開手裡的油紙包,露出了裡頭一個黑乎乎的硬皮本子。
「現在機器轉起來了,精度也達標了,您上下嘴皮子一碰,說句督促有方就想把這頁揭過去?劉主任,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買賣!」
旁邊站著的趙東來皺了皺眉,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行了行了,小陸同志,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趙東來邁著步字就想往兩人中間插:
「老劉同志工作方法真的簡單粗暴了一些,回頭廠黨委會批評教育他的,眼下部里的專家馬上就到,咱們還是以大局為重……」
「趙副廠長,這可不是什麼工作方法的問題,這是咱們紅星鋼廠裡頭,真有碩鼠在挖社會主義牆角的大問題!」
看都沒看趙東來一眼,陸長河側身繞過他,來到了楊為民跟前。
死死盯著那個眼熟的黑皮本子,劉建國的眼皮一直在跳,兩條腿肚子也抖個不停,直打顫。
「那個本子……怎麼瞧著那麼像廢料庫地磚底下那個……」
心裡正犯嘀咕的時候,劉建國本能的摸到自己褲兜里的廢料庫鑰匙,腦瓜子嗡嗡作響。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廢料庫的鎖頭連道劃痕兒都沒有,這小子怎麼可能摸的進去!而且藏得那麼嚴實,他根本不可能知道!」
咬了下自己的舌尖,裝了壯膽,劉建國胸口頂住一口氣:
「陸長河!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你手裡拿個破爛本子裝什麼神弄什麼鬼!楊廠長,他這是打擊報復上級領導!」
剛從工具機修好的喜悅中回過神來,楊為民看看嚇的滿頭是汗的劉建國,又看看不慌不忙的陸長河,眉頭也擰了起來。
「小陸,你手裡拿的到底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話,當著廠領導班子的面敞開了說!」
「楊廠長,劉主任剛才說的對,延誤軍工生產、投機倒把、倒賣國家戰略物資,這種害群之馬,絕對不能留在咱們紅星鋼廠!」
陸長河把手裡夾著一厚沓信紙的硬皮帳本,在車間中央的檢驗方桌上展開。
隨著本子翻了三頁,劉建國身子跟著抖了三抖。
扉頁右上角有一個菸頭焦印,那是他前個月喝酒的時候燙出來的,旁邊還夾著幾張信紙表格,上頭寫滿了娟秀的小字。
「我滴娘哎……真是我那個本子!」
冷汗順著下巴頦直往下淌,把衣領子都給打濕了,劉建國嚇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你從哪兒偷來的……那是我的工作筆記,你快給我還回來!」
紅著眼睛往前撲了兩步之後,他就伸出自己的手,要去抓桌上的帳本。
「工作筆記?」
跨出一步擋住方桌,陸長河冷笑了一聲。
「劉主任,什麼樣的工作筆記,需要藏在車間最裡頭廢料庫西南角的鬆動地磚底下?又是什麼樣的工作筆記,裡頭記的全是『紅松木三方』、『老白乾五十斤』這種連鬼都看不懂的黑話?」
這話一出,劉建國忽然打了個哆嗦,臉上「歘」的一下,血色退了個乾淨。
站在過道口的周富貴也是一陣陣的後背發涼,按著腰裡的武裝帶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巴不得離劉建國遠遠的。
臉上的笑意也沒了,趙東來往桌上瞄了一眼之後,咽了口唾沫,站在那兒沒敢再吭聲。
在廠里幹了半輩子,楊為民一眼看了一眼劉建國的樣子,臉當場就拉了下來,一把按住了桌上的硬皮帳本。
「老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地磚底下,什麼黑話?」
「廠長……楊廠長!您別聽他胡咧咧啊!」
舌頭都快直不起來了,劉建國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
「那是……那是車間以前的舊台帳,早就不作數了!這小子私撬廠里倉庫,他是賊!周科長,你快帶人把他給抓起來啊!」
把臉往旁邊一扭,周富貴假裝抬頭看屋頂的鐵皮瓦,硬是沒敢接這個茬。
「舊台帳?」
從帳本里捻起幾張信紙之後,陸長河衝著周圍的人群晃了晃,扯開嗓子大聲說道。
「楊廠長,各位工友,劉主任這本舊台帳上的黑話,我已經一筆一筆全給解出來了!哪一天出的庫,哪輛車拉走的,拉去了哪個鄉鎮小廠,換回來了多少張大團結,上頭算的明明白白,連一分錢的差錯都沒有!」
這時候的劉建國已經是臉如土色,陸長河把手裡拿著的第一張信紙抖的「嘩啦」一響。
「劉主任,要不要我現在就當著全廠幾百號人的面,把您從去年十月份開始,是怎麼把咱們車間軍工試製剩下的特種合金廢鋼,當成破銅爛鐵一車車賣出去的,給大伙兒念上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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