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老一輩的撩法
紅星廠機修車間裡,蘇聯大工具機的外殼已經全部吊卸完了。
北風在外面呼呼的刮著,陸長河把沾滿黃油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胳膊,他整天泡在油泥里,連續幾天都是起早貪黑的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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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河啊。」老趙頭把手裡的油石在破布上用力抹了一把,之後又探著身子湊了過來。「這主軸頸的配合間隙,咱們就靠手工刮削,真能壓到半個絲?」
「能行。」陸長河一直低著頭,手裡拿著的遊標卡尺在滑軌上一點點的校準著。「只要刀花刮的均勻,手穩一點,心別慌,咱們自己的手藝,肯定不比外國那些洋機器差。」
旁邊,李鐵柱端著個掉漆的搪磁缸子走了過來,給小陸師傅遞了杯茶。
「小陸師傅,喝點濃茶潤潤嗓子吧。」李鐵柱壓低了聲音。「劉建國今天在調度室那邊,伸著脖子往咱們這裡看了七八次了,那臉色,青的跟外面的凍茄子似得。」
「隨便他瞅。」陸長河接過搪磁缸子,低頭抿了一口濃茶,隨後他又把目光落回到了桌子上那張草圖的公差配合尺寸上,仔細看了起來。
天色眼看著就快黑了,這時候差不多到了六點鐘,工人們三三兩兩的把手套脫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結伴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筒子樓三樓的公共廚房裡,滿屋子都飄著嗆人的煤煙味,裡面還夾雜著炸蔥花的味道。
沈雪茹站在窗戶邊上的煤爐子旁邊,把袖子往上挽了挽,她手裡拿著一隻洗的很乾淨的小砂鍋。
對門張大媽手裡拿著一捆蔫了的菠菜,在旁邊撇了撇嘴說:「喲,沈家姑娘,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呢,就占著這個眼旺火爐子不放?」
沈雪茹沒有抬頭,從口袋裡拿出兩顆水果糖給了張大媽的小孫子。
「大媽,長河在車間給廠里搶修大設備,楊廠長催得急,晚上回來得吃口熱乎的暖暖胃,我用這小砂鍋煨兩個小時,火苗擰到最小,也不影響您焯菠菜。」沈雪茹說話很平和,但是吐字非常清楚。
張大媽抽了一眼孫子手中的糖果,把鐵鍋向旁邊挪了挪。
「嗨!你看看!小陸是干大營生的能人,吃點好的補補也是應該的。」張大媽臉一下子就掛上了笑,端著菜盆回到自己的門口。
沈雪茹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把牛骨放進砂鍋里,加水,放薑絲、紅棗,最後蓋上鍋蓋。
沒多大會兒,濃白的骨湯就會沸騰起來,香味會順著走廊飄到每家每戶的門縫中。
隔壁三號門裡的男人嗅了嗅鼻子,扯著嗓子衝著屋裡罵:「敗家娘們兒,成天煮鹹菜疙瘩,你聞聞人家小陸屋裡燉的是什麼油水!」
沈雪茹聽見動靜,抿了抿嘴,把火調到文火的狀態。
等到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沈雪茹掐著時間熄了火,墊著棉布端起砂鍋端回房間。
陸長河推門而入,迎頭就撞上沈雪茹把砂鍋放到桌子上揭開蓋子,濃濃的骨湯響起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
「洗手洗臉,水溫正好。」沈雪茹順手把他脫下的厚工裝接了過來,掛在了門後的木鉤上。
陸長河用熱水把臉洗乾淨之後,頓時精神了不少。
「今天這湯夠濃的,隔著兩層樓梯我都能聞到香味兒。」陸長河把凳子拉開之後坐了下來,眼睛裡面都是笑。
沈雪茹盛了大半碗濃白的骨湯,又夾了兩塊排骨遞了過去。
「肉聯廠副食店下午剛卸的貨,我托供銷科老李的愛人幫忙留了一些,骨髓沉,最長力氣。」沈雪茹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用手托著下巴看著他。
陸長河噓著熱氣喝了以後,當即發出了滿足的輕嘆。
什麼廢零件,什麼廠辦的催促,統統拋之腦後。
「劉建國今兒在車間轉了三圈,那眼神恨不得把我手裡的遊標卡尺給吞下去。」陸長河吹著氣兒咬了一口軟爛的骨邊肉,聊起了八卦。
沈雪茹把抽屜拉開,拿出了帳本。
「跳樑小丑罷了,他做帳的手法,簡直糙得沒眼看。」沈雪茹的手指掀開有些發黃的帳頁。
「怎麼說?」陸長河邊吃邊問。
「你看他這一筆,七九年秋天以爐渣名義運出的合金邊角,轉頭在城北小作坊折算成現款,卻在附頁上用蘇式公式留了個尾數平壞帳。」沈雪茹冷哼了一聲,眼裡全是不屑。
「這等拙劣的手筆,遮頭不顧腚,只要查帳的人把三年前的原料進項單翻出來,兩相對照,差額大得能裝進一輛解放卡車。」沈雪茹昂起下巴,語氣非常堅決。
「要是放在早年間,我爺爺手下經營著前門外那幾家老字號糧行,帳房先生敢交上來這種漏洞百出的髒帳,不出三天就會被亂棍打斷腿扔出店鋪。」沈雪茹一臉的鄙夷。
每當沈雪茹拿起帳本,馬上就像換了個人似得,陸長河眼前再次出現了昨晚那旖旎的場景,眼神不由得向下看去。
沈雪茹感覺到了陸長河的目光,下意識皺了皺衣服:「你..你看什麼呢?」
陸長河虎軀一震,當時就出了一身急汗,一抬頭,正巧看到沈雪茹那小巧的鼻子上有著一抹黑,頓時靈光一現:「我在看...現在是不是流行『煙燻妝』什麼的?」
「煙燻妝?」沈雪茹順著陸長河的視線擦了擦鼻子,當看到手上拿一抹黑的時候臉瞬間就紅了。
「別擦了,越擦越花。」陸長河站起來,隨手從臉盆架上拿了一塊濕毛巾。
他走到沈雪茹身前,稍微俯身一點,一隻手輕輕搭在那粉白的玉頸上,另一隻手用毛巾輕輕的擦拭沈雪茹的鼻尖,沈雪茹的身子頓時就僵住了。
右手出入手冰滑,還在微微顫抖著。
「你緊張?」
「我...我冷!」
「嗤——」陸長河被對方那一臉倔強的樣子逗笑了。
「你笑什麼?」沈雪茹眼睛眯了起來,就像一隻擇人而噬的小腦斧。
「看著這麼漂亮的知青,我也哭不出來啊」陸長河適時的站起身子,手掌離開了沈雪茹的身子。
沈雪茹緊繃的身子頓時放鬆了不少,但隨之而來的好像還有一點....失落?
「油嘴滑舌....」沈雪茹抹了抹鼻尖的潮濕:
「擦乾淨了?」
「乾淨了,現在看起來倒像是個精明的大掌柜,一點都不像做飯的廚娘。」陸長河把毛巾收起來之後又坐到了對面。
沈雪茹白了他一眼,把麥茶推過去之後就把話題又轉到了正事上面。
「我已經把這本黑帳徹底理順了,每一筆款項的時間節點,都用紅筆注在了旁邊的白紙上。」沈雪茹指了指疊好的信紙。
「劉建國自以為很聰明,把最後兩批鎳鉻特種鋼的交接時間定在每月二十五號的後半夜,也就是後天。」
陸長河端起麥茶喝了一小口。
「他急了。」陸長河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子上敲出沉穩的節拍。
「楊廠長給我的半個月之期眼看就要過半了,看到工具機拆得七零八落之後,認為我修不好,就急著趁我還未受到問責之前,把手裡的尾料徹底出手套現。」陸長河冷笑了一聲。
「那你就打算這麼看著他出貨?」沈雪茹挑了挑眉毛。
「看著?怎麼可能。」陸長河喝完了最後一碗熱湯之後把碗放下,說道:「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沈雪茹笑著,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心裡都很清楚。
「工具機的核心齒輪,明天可以打出來嗎?」沈雪茹一邊收拾空碗,一邊小聲的問道。
「模子已經校準了,明天下班之後,老趙頭帶著幾個人就悄悄地開大銑床切削,後天淬火,正好趕在他出貨的節骨眼上。」陸長河站起來幫她端起空盤子。
「雙管齊下,他在明處賣廢鐵,你在暗處修工具機。」沈雪茹低聲笑了笑說,「等他自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楊廠長和保衛科的人就該收網了。」
「沈大掌柜神機妙算,這齣戲如果唱成了,頭功就記在你那把老算盤上。」陸長河笑著調侃了一句。
沈雪茹收拾好碗筷,把手擦乾淨之後又轉過頭來看著他,神情十分認真。
「我不要頭功,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把廠里的爛泥踩下去,咱們在這城裡堂堂正正地站穩腳跟。」沈雪茹說話聲音不大,但是很有分量。
陸長河看著她,目光很平靜。
「放心,紅星廠的爛泥困不住我們。」陸長河低聲回道。
窗外的北風越來越猛烈。這時樓道口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板被輕輕敲了三下。
「長河!小陸師傅!你在屋裡沒?」門外傳來的是老趙頭焦急壓低的聲音。
陸長河和沈雪茹互相看了一眼之後,伸手撥開了木門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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