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雪茹的「雄厚資本」
手電筒白色的光柱照在人的臉上,讓人眼前一片雪白。
陸長河腳下挪了挪,手指抓著工裝內袋的邊緣,帶著絲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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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幹事,今兒你當班兒啊?」
手電筒的光落下來,照的陸長河的臉透亮。
來人正是前兩天收了他兩盒火柴和大半包過濾嘴煙的保衛科小趙。
等小趙看清楚陰影中的人之後頓時鬆了一口氣。
「沒去別處。心裡一直琢磨著二號車床的主軸齒輪,翻來覆去合不上眼。索性拐來工具棚找周老頭討口熱水喝,順帶瞧瞧廢料堆里有沒有合襯的廢料模子。」
從口袋裡掏出剩下的一半大前門香菸,陸長河隨手就給了小趙。
小趙眼睛一亮,不著痕跡的揣進了懷裡。
「嗨!小陸師傅這話說得太見外了!有你這句話,往後車間外頭這片空地儘管放心!我們眼睛亮著呢!夜裡風大,快回去歇著,別受了寒氣。」
「成,回見。」
揮了揮手之後,陸長河就轉身走向職工宿舍樓。
深夜的時候筒子樓非常安靜,寒風吹過破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
輕手輕腳地上了三樓之後,推開了自己家木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聲音。
一縷光透了出來。
桌子上還亮著煤油燈,沈雪茹正在桌子旁邊看書。
聽到動靜,沈雪茹轉過頭。
「回來了?」
沈雪茹將書合起來放到了桌子上,但是當她看到陸長河的工裝下擺很髒的時候,她皺起了眉頭。
「怎麼這身泥灰?磕著了?」
反手把門栓鎖上之後,陸長河隨手把窗戶上的厚窗簾拉上。
「碰是沒碰著。就是跑了趟見不得光的地方,摸回來一件要命的物件。」
說著,陸衛東拉開拉鏈,將那本硬皮本取出來放在桌子上。
沈雪茹一臉疑惑的看著那個本子。
陸長河拉過凳子,做到了沈雪茹旁邊,翻開本子,露出了那密密麻麻的筆記:
「劉建國在第一車間盤踞了快十年!手底下的貓膩全在這兒!但是這傢伙防備心重,記得全是暗語。」
「七九年的帳,寫著『農機二廠高鉻碎料兩噸,折款三百六,轉經手老舅』。可是車間的廢料登記冊上,那批料全按普通爐渣走的報費損耗。」
將燈芯向上提了半寸,火焰跳了一下之後,屋子裡就亮堂多了。
沈雪茹接過本子,仔細看著,手指在字裡行間一點點的划過,當她手指落在那些特殊的符號和括號里的小紅點上時,她笑了一下。
「這是老派貨棧防同行截胡用的拆字藏頭法。他在借喻。後頭的暗記不是代號,是用部首拆出來的公社縮寫。」
沈雪茹的聲音里一絲的猶豫都沒有。
挑了下眉毛,陸長河也覺得很有意思。
「你看的明白?」
沈雪茹抬起頭來,和他四目相對。
「我太爺爺早年在前門外開過四家老糧行。公私合營前,家裡的老帳房每年臘月封帳,用的都是這一套底帳防風眼。」
「劉建國這手法學的半生不熟,只抄了皮毛。用來瞞外行人夠用,但是在真正經手過大流水的人眼裡,破綻百出。」
沈雪茹到床邊的小樟木箱前,在最下面一層取出一個用軟布包裹起來的長條形的東西。
層層剝開布包之後,露出一把一把十三檔紅木算盤。邊角包上銅皮,算珠被磨得非常圓潤光滑。
將算盤放在桌子上之後,沈雪茹又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公文信紙和一支鋼筆。
「他每一筆款項後面都畫了個實心小圓圈,旁邊跟著一個正字少兩筆。這不是隨手畫的,是用蘇式乘除表算的折算率。」
「他把鎳鉻合金拆成不同純度賣。純度高的記成『高梁』,純度低的記成『棒子麵』」
手指一動,算珠就在算盤下面歸位了
陸長河把茶缸拉過來喝了一口水,然後倚在靠背上看著她。
「看來今晚得麻煩沈會計給咱們劉主任剝一層皮了。」
沈雪茹把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這算不上什麼勞煩。他要是倒了,你坐穩了車間,我也能在筒子樓少受幾雙眼睛的白眼。互惠互利罷了。」
左手扶住帳本的邊緣,右手的中指與食指一開始飛快地移動著,算珠碰撞發出「噼里啪啦」聲音立刻就變成了一片。
陸長河坐在她的對面,看著那張燈火照亮的臉頰上。
平時的低眉順眼,溫柔可人,在此時此刻全部化作了那種讓人著迷的自信。
全身上下透著一種從容不迫。
陸長河的視線順著那光滑的脖頸看下去的事後,頓時瞳孔都大可不少——
這個年的女子的內衣基本都是自己用柔軟的布料縫製的。
此時,沈雪茹微微的呼吸帶著那傲人的資本不斷起伏著,兩個「突出」的優點更是扯得陸長河撇不開眼睛。
口乾舌燥的陸長河,不得不得再次端起剛剛放下的杯子。
但是沈雪茹卻全然沒有注意到陸長河那如狼似虎的視線。
不多時,沈雪茹輕輕的吐了一口氣,陸長河趕忙把眼睛收了回來。
「一九七九年十月,第一車間以報廢為由拿出特種鋼胚三噸。實際流向為城北劉各莊的農機修造廠,折款一千零五十塊。劉建國從中抽取了四成,也就是四百二十塊現金,另外還有兩百斤全國通用糧票。」
沈雪茹一邊撥弄算盤,一邊說出算出來的數字。
「八零年三月,以修理軍工特種螺栓為名虛報刀具磨損、合金邊角料等,換取市五金站的指標。換的是兩張飛鴿自行車票、一張上海牌手錶票。贓款記作「紅白相間三件套」。」
陸長河把她的茶缸往她的身邊推了推。
「歇口氣。別把嗓子熬啞了。」
「不能停,這帳本里的數字是環環相扣的。劉建國心細,他在每筆出庫單里都扣了尾數,用來平車間台帳上的壞帳準備金。一停,思路就斷了。」
沈雪茹手中的算珠繼續噼啪作響,在深夜的房間裡迴蕩。
風漸漸停了下來。走廊里老舊的掛低沉的響了三下。
燈油燃下去大半,燈芯結了一層焦黑的燈花。屋裡的光線暗淡下來。
陸長河又小心翼翼的添了半勺煤油。
沈雪茹就那麼一隻挺直著身子,姿勢都沒換。
算珠的聲音一直響到天邊發白。
最後一聲算珠落定的時候,窗外已經傳來了清晨獨有的濕冷。
把鋼筆帽旋上,沈雪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靠在椅子上,她抬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四頁公文信紙上面用簪花小楷寫滿了整齊的文字。
每一批廢鋼出庫的時間、承運車輛的車牌號、調配司機的名字、實際流入黑作坊的名字,以及劉建國經手的金額和物資票據等,都按時間順序排列得很清楚。
最下面有一行用紅色原子筆圈出的總和。
三年時間,累計倒賣特種鎳鉻廢鋼四十一噸。
非法獲利一萬三千八百四十塊,外加各類緊俏工業品票證一百多張。
這是一條清晰無比的利益輸送鏈。
從紅星廠的一車間倉庫,一直蔓延到城郊三家無證的農機配件廠。
甚至連每一次值班保衛幹事的換崗漏洞,都被逆向推演的明明白白。
沈雪茹將幾頁清單整理好之後,用鎮紙壓平了遞給陸長河。
「都在這兒了。所有數據和車間報廢損耗率做過比對,誤差不會超過半斤。就算叫市財政局的專業審計員來查,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陸長河接過信紙看了一會兒。
紙上還有墨水的味道,字跡有力,結構嚴謹。
陸長河抬起頭,看著沈雪茹有些充血的雙眼,先是點了點頭,隨即搖了搖頭。
「沈大知青,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揉著自己的手腕,沈雪茹有些得意的看著陸長河。
「怎麼?小陸師傅覺得我該是什麼樣的人呢?」
收起信紙之後,陸長河先是豎了個大拇指。
「能把貪污黑帳拆成催命符。十年前的話,你就是管著上萬兩銀子的大掌柜。劉建國這次是真踢到了鋼板上。」
沈雪茹低下頭來,看著桌上那把已經磨光了漆皮的老算盤。
「世道變了。大掌柜當不成,能在這筒子樓里吃上一口安穩飯,替你算清楚這些爛帳,就算沒白活。」
陸長河把信紙塞進工裝,手指輕輕的在桌子上敲了兩下。
東方開始泛起魚肚白,工廠高大煙囪里冒出了第一縷白煙。
清脆的上工鈴聲穿過了晨風,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
陸長河站起來之後就透過窗戶往一車間的方向看去。
「飯肯定能吃得很安穩。而且很快就沒有人敢在我們家門口指指點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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