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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車間主任的黑料?

  還沒敲響車間裡的下班大鈴,北風就順著高高的排風天窗嗚嗚往裡灌,卷著幾片枯黃的楊樹葉,這時候外頭的天色已經黑透了,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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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的,第一機修車間的重型車床停了轉動,切削液順著導軌滴答落在鐵皮盤子裡之後,冒出一股子溫吞又刺鼻的機油味。

  手裡攥著塊擦的黑乎乎的棉紗,老趙頭在台虎鉗上抹了兩下,眼睛卻朝調度室那扇緊閉的掛簾木門溜了一圈。

  邊上的李鐵柱和王大頭幾個心領神會,默默挪動步子,他們三兩下就把通往東側配電廂的小通道給擋的嚴嚴實實。

  老趙頭乾咳了一聲。

  「長河啊,來……來這邊避避風。」

  扯了扯陸長河的工裝衣袖,腳底下沒帶半點響動,他把人引到了配電廂後頭,那是一處堆滿舊三角帶的死角。

  順手從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門,陸長河給老趙頭遞過去一根。

  沒接煙,老趙頭反倒伸手把煙支推了回去,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頭一回沒了平日裡的散漫,壓低的嗓音都變了調,抖的厲害。

  老趙頭說。

  「先別忙著點火,長河,我今兒……我今兒交你個天大的底!」

  收起煙盒之後,陸長河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趙師傅,您說,我聽著呢。」

  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星子,老趙頭三角眼裡的光警惕的閃動著,嘴唇幾乎貼到了陸長河的耳朵邊。

  「劉建國這狗日的!手腳底下不乾淨,且……且貪著呢。」

  在邊上靠著生鐵架子,王大頭眼皮翻了翻,也跟著把脖子縮進棉襖領口裡,小聲補了一句。

  「何止是不乾淨啊!他這是拿公家的家底子填自個兒的腰包,都幹了快兩年了都!」

  老趙頭咬了咬後槽牙。

  「咱們一車間專門承接部里的軍工試製件,每個月切削下來的高鎳鉻特種廢鋼,按廠里的定額,都得由保衛科押運回化鐵爐重煉。那玩意兒金貴,一噸能頂普通廢鐵五六倍的價錢呢!」

  「劉建國仗著主任的圖章,每個月趁著倒班的黑夜,偷偷把特種廢鋼混在普通爐渣車裡拉出廠大門。轉手就倒賣給了城郊那兩家掛靠在公社底下的農機配件廠。」

  沒表現出來,陸長河只是右手自然的探入工裝內兜,摸出那個巴掌大的硬皮筆記本,還有半截鉛筆。

  「走的是哪個門?

  「地磅那邊怎麼繞過去的?」


  他手裡拿著鉛筆,把筆尖舉到已經發黃的紙頁上面。

  看著年輕人這副沉穩的樣子,老趙頭心裡更加踏實了,小聲說道。

  「廠後邊的東三門是運耐火磚的便道,並沒有地磅。」

  「每個月月末二十五號前後的後半夜,第二班倒第三班的當口,開車的司機是他表舅家的小舅子,出庫條子全是他劉建國親筆簽的白條,連保衛科當班的兩個小年輕,平日裡都吃過他的回扣,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鉛筆在小本子上划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手腕平穩,一行行整齊的符號很快就在紙上出現,運輸班次,過卡時間窗口,值班人員輪換節點等都被陸長河整理成一條清晰的脈絡。

  前世幾十年的工業管理經驗在他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出來,很多類似貪污腐敗的案例也在他眼前迅速拆解開來。

  國營大廠的物資進出表面上看是鐵板一塊,但是涉及到暗度陳倉的時候,一定會有本見不得人的對照帳用來和收貨方對帳,分贓。

  這樣的人既怕分贓不均被合伙人咬出來,又怕廠辦突擊盤庫,帳本絕對不可能帶回家裡招搖,更不敢放在天天有人進出的調度室抽屜里。

  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貪心鬼眼中的保險箱。

  合上筆記本之後,陸長河就小聲問道。

  「車間最裡面那個廢料庫,平時……平時誰掌著鑰匙?」

  愣了一下之後,老趙頭就咧開了乾癟的嘴。

  「除了劉建國自己,誰也進不去!那庫房以前堆放蘇聯專家的舊圖紙箱子,後來受了潮,門上的大鐵鎖鏽的厲害,常年掛著閒人免進的紅牌子。」

  「連每天清掃衛生的雜工,都只許在門口掃兩下。誰要是多往裡瞅一眼,劉建國能指著鼻子罵他祖宗十八代!」

  這就全對上了。

  做賊的心虛,必定要把髒物放在自己抬眼就能盯住的視線範圍之內。

  陸長河合起掌心。

  「帳本就在那間廢料庫里。」

  筆尖在硬皮本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面面相覷,幾個老工人錯愕的愣住。

  他們只知道劉建國倒賣廢鋼,卻從來沒琢磨過裡頭的門道,這年輕人不過聽了幾句話,轉眼之間就把劉建國的死穴給拿捏的七七八八了。

  「趙師傅,王哥,李哥。」

  抬起頭,陸長河掃了一眼幾個人的臉,神情很嚴肅。

  「今兒這事,出你們口,入我耳。出了這道縫,誰也不許再提半個字,該上工上工,該回家吃飯回家吃飯。劉建國要是問起工具機的進度,你們就說我正愁的揪頭髮,齒輪缺口補不上。」


  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老趙頭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長河你放一百個心!老趙我活了五十多歲,這點輕重還是懂的。大傢伙兒的命根子都攥在你手裡,誰要走漏半點風聲,出門讓運鋼車軋死!」

  李鐵柱也跟著把胸脯挺了挺。

  「小陸師傅,你只管辦你的大事!車間外頭有我們盯著,劉胖子要是敢起疑心,我第一個堵他的嘴。」

  笑著拍了拍老趙頭的肩膀,陸長河沒再多說什麼,轉身跨出了三角帶後頭的陰影。

  掛在車間山牆上的大鐵鐘響了一聲,接著響起了急促的長鳴。

  穿透了空曠的廠房,下班的夜班鈴聲響個不停,機修車間裡的青工們歡呼一聲,紛紛甩掉手裡的油布,端著鋁飯盒三五成群往更衣室涌去。

  大鐵門被推開一道寬縫,外頭的冷風夾雜著遠處鍋爐房飄來的煤煙氣息呼呼灌入。

  工人們陸續離開,腳步聲,說笑聲,隨著夜風越來越遠,喧囂的車間慢慢淹沒在空氣中。

  獨自站在冰涼刺骨的水泥過道中央,陸長河沒有急著去換衣服。

  轉過身,他看得很遠,視線穿過橫七豎八的切削車床,停在了車間最深處的那扇雙開生鐵大門上。

  門板上的綠漆剝落殆盡,一把拳頭大小的老式掛鎖緊緊咬在搭扣上,上面蒙著厚厚的蛛網與鐵粉。

  雙手自然的插進深藍色的工作服口袋裡。

  在口袋深處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指腹觸碰到了一根細長的特種彈簧鐵絲。

  腳步聲在空曠寂靜的過道里響起,皮鞋踏在細碎的鐵屑上,發出有節奏的輕微沙沙聲。

  借著高窗透進來的幾縷清冷月光,陸長河邁開步子,走向那扇生鏽的大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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