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都是他們算計好的
沈瑤腦子裡嗡嗡的,第一反應是自己還昏著是做夢。
紅旗溝那破地方連個好房子都找不著,自己怎麼就躺在有白牆和玻璃窗的屋子裡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一下,但是床邊的人影沒散。
沈鵲應正靠在椅子上,腦袋歪著打盹,臉上雖然看著有點疲憊,可看得出來氣色是很好的。
臉頰圓潤,烏黑的頭髮整齊地垂在肩後,發梢沒有一絲枯黃。
身上的褂子顏色雖然不鮮亮,是洗過幾水的灰藍,可料子是好料子,領口袖口都板正,一看就是好布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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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紅色的面兒,燈芯絨的,雖然不是新衣裳,但洗得乾乾淨淨,領口和袖口都用同色的布包著邊,針腳細密勻實。
她認得出來,那是宋敏的手藝。
沈瑤的目光變深,視線慢慢又挪回她臉上。
她怎麼會在這?!
她當初下鄉,是到了這兒?
她只知道沈鵲應下鄉選了東北,但是具體去的哪兒她就不知道了。
那時候她滿腦子都是想回沈家,想讓沈家給自己安排個好工作,至於沈建國他們是怎麼安排的沈鵲應,她懶得細問。
現在沈鵲應就在她跟前,好端端地坐著,睡得踏實。
沈瑤的手在被子裡慢慢攥緊了,攥著床單,指節發白。
如果當初不去認親,按著上一輩子的路數,該下鄉的是她沈瑤,雖說日子不算多好,可到底是個知青,好歹還有口熱飯,還有間像樣的宿舍。
這輩子倒好,她認了親,卻比上輩子苦出十倍去!
她在沈家討好了那麼久,端茶倒水,陪著說話,逢年過節一樣不落,圖的是什麼?
圖的不就是能在這個家裡紮下根,往後有個靠。
結果呢?
結果沈家遭了難,還連累了她!
原本沈柏年的事沒影響到她,但是不知道嚴小玲那個賤人是從哪知道的她是被沈柏年托關係塞進廠里的。
她竟然一封信就把自己告到了廠里。
廠里說她劃界限不徹底,說她投機,帽子一頂一頂扣下來,最後竟然要把她發落到鳥不拉屎的紅旗溝,天天跟牲口似的幹活!!!
紅旗溝這鬼地方,吃個水都要走二里地,房是土坯的,下雨就漏!
還都是刁民,也好意思為難她一個小姑娘!
讓她每天跟著下地,挑糞、挖溝、扛麻袋,專門就給她派又苦又累的活。
從天不亮干到天黑,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房梁砸下來的時候,她甚至覺得死在這兒算了!!
要是當初不認親,那沈柏年家出事,受牽連的就該是沈鵲應,而不是她!!
沈瑤的目光落在沈鵲應臉上,牙關一點一點咬緊了。
沈鵲應冥冥中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眼皮動了動,睜開眼,跟沈瑤的目光撞在一塊兒。
原本宋敏是想自己守夜的,但是沈鵲應擔心她累壞了身子,便把她攆到後面休息去了。
「呀,你醒了!」沈鵲應一下子坐直了,臉上的困意散了個乾淨,湊過來,「你感覺咋樣?頭疼不疼?後背疼不疼?」
沈鵲應立馬起身給她倒水,拿手試了試缸子外壁的溫度,然後遞到沈瑤嘴邊:「先喝口水,你昏了一天了。」
沈瑤下意識地抬起胳膊想自己接,手臂剛一動,肋骨那塊跟拿刀剜似的,疼得她眼前一黑,眉頭擰成了一團。
「別動別動!」沈鵲應趕緊按住她的胳膊,「你背上砸的那一下不輕,肋骨那邊還不知道是裂了還是傷了,不能亂動。你側著點,我餵你。」
沈瑤咬著嘴唇,沒再掙,就著沈鵲應的手喝了兩口。
溫水流進喉嚨的時候,她咽得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後背又跟著一陣一陣地抽疼。
沈鵲應拿袖子給她擦了擦嘴角,「再喝兩口?」
沈瑤搖搖頭。
沈鵲應把缸子放回去,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再歇會兒,我去叫宋大夫,她守了你半宿,剛去後頭眯了一會兒。」
她說完就掀帘子出去了。
沈瑤趴在枕頭上,慢慢地打量著屋子。
白灰牆,水泥地,牆邊還立著一排木架子,上頭擺著瓶瓶罐罐,都用白布蓋著。
窗台上擱著個搪瓷盤,裡頭放著鑷子和紗布。靠牆還有一張空床,鋪著乾淨的白褥子。暖氣片燒得燙手,屋裡暖烘烘的。
這哪裡像山溝里的衛生室?
紅旗溝的衛生室牆上糊的都是報紙,一下雪下雨地上到處都是泥腳印和菸頭。
沈瑤把臉往枕頭裡偏了偏。
一看這衛生所就知道這林場經濟不錯,才能供得起這麼一間像模像樣的診室。
比她那個鬼地方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沈鵲應在這兒,日子過得比她強。
帘子一掀,宋敏進來了。
宋敏棉襖都沒披,只穿著件薄毛衣,腳上趿拉著鞋,腳步又急又碎,幾步就跨到了床邊,跑得氣喘吁吁的。
「醒了?啥時候醒的?」她衝到床邊,手直接貼上沈瑤的額頭,「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宋敏嘴裡念叨著,「還有哪不舒服?頭疼不疼?你背上砸得不輕,肋骨那兒現在是什麼感覺?喘氣順不順?」
沈瑤看著宋敏,宋敏比在城裡的時候瘦了一圈,眼窩凹下去,顴骨上多了不少細紋。
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急起來的時候瞪得圓圓的,都是對她的心疼。
沈瑤看見這雙眼睛,看見她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腦子裡忽然嗡地一聲。
不對!
宋敏怎麼會在這?!
她不是跟著沈柏年去西北了嗎?
當時王桂蘭專門跑到他們家那邊的街道看熱鬧,回來以後嘟囔了好幾天說沈柏年一家子完了,下西北了,宋敏和她小兒子也跟著去了。
她還聽得真真切切的。
西北,不是東北!
那宋敏在這兒,那就說明......沈柏年也在這兒。
沈瑤的目光越過宋敏的肩膀,落在後頭跟進來的沈鵲應身上。沈鵲應手裡拿著宋敏的棉襖,正往這邊遞。
電光石火之間,沈瑤腦子裡一直斷著的那根線忽然就接上了。
她之前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為什麼當初沈建國和王桂蘭提出來要把沈鵲應的戶口從沈柏年家遷走,沈柏年兩口子答應得那麼痛快?
為什麼他們知道沈鵲應要下鄉,只是不痛不癢地罵了幾句,一點關係都沒走動,沒去跑街道,也沒去找老同學托關係,一點都沒想法子攔一下。
就那麼眼睜睜看著沈鵲應下了鄉。
那時候她還覺得奇怪,沈柏年好歹是個大學教授,老關係老同事總有一些,就算再生氣,那養了十八年的姑娘要下鄉了,就這麼不痛不癢地罵兩句就算完了?
又為什麼沈鵲應下鄉以後,她提了好幾多次想把戶口遷回沈柏年家,沈柏年和宋敏卻各種踢皮球,死活不同意?
甚至就連她想搬去住幾天都不同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現在全對上了。
沈鵲應下鄉到了這兒,沈柏年出事了,又運作到了這兒。
宋敏和沈雲起順勢跟了過來躲避風頭,沈雲舟劃清界限好好地留在鄭城,留在鋼鐵廠。
一家人,各就各位,都是他們算計好的!!
沈柏年兩口子早就知道自家要出事,早早就把沈鵲應撇清關係送出去避禍。
下鄉是避禍,遷戶口是避禍,不讓她搬回去也是避禍!!
那她呢?
她沈瑤算什麼?
當初他們不同意遷戶口,沈雲起和沈雲舟成天對她冷冷淡淡的,話里話外還時不時夾槍帶棒的。
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沒在他們身邊長大,感情淡,慢慢處就好了,還傻乎乎地使盡渾身解數去討好他們。
結果人家一家子早都算計好了的。
而自己最後卻要受他們的牽連,丟工作,被下放!
日日干最苦最累的活,吃著豬狗不如的苦?!
她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繃出兩道棱來。
手指頭攥著床單,攥得指節發白,連背上那股疼都顧不上了。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一家子算計得明明白白,把沈鵲應摘出去,拿她來頂缸?
憑什麼她在紅旗溝啃窩頭砸石頭,沈鵲應在這兒住著暖烘烘的屋子,穿著好料子的衣裳?
憑什麼她差點被房梁砸死,沈鵲應在這兒好好地坐著,臉上連個凍瘡都沒有?
宋敏還在那兒絮絮叨叨地問她哪裡疼、要不要喝水,語氣裡帶著急,帶著心疼。
宋敏見她一直不吭聲,眼睛半睜半閉的蔫,心裡一下子就毛了:「瑤瑤?你跟我說句話啊,哪兒不得勁兒?頭疼不疼?」
沈鵲應也湊過來探著身子看她:「是不是後背疼得厲害?你能聽見我說話不?」
沈瑤把臉偏了偏避開宋敏的手,一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疼...」
「哪兒疼?」
「背....喘氣也疼。」
宋敏聲音放輕,「你先別動,纏著繃帶呢,緩一緩。還有哪兒難受不?」
沈瑤閉了閉眼:「餓了。」
宋敏一愣,隨即哎了一聲,拍了下自己的腦門:「餓了就對了,餓了好,餓了好說明緩過來了。」
「灶上那小米粥一直溫著呢,你等著啊,媽給你端過來。」
沈鵲應按住她,「你別動,我守著,」然後自己快步出去了。
宋敏在床邊坐下,把沈瑤肩膀上的被子又往上掖了掖。沈瑤趴在那兒,臉埋在枕頭裡,眯著眼看宋敏的動作。
粥端過來了,沈鵲應還拿了個搪瓷勺,用開水燙過了才遞過來。
宋敏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遞到沈瑤嘴邊。
「來,慢慢喝,不燙了。」
沈瑤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粥一進嘴,甜味就漫開了。
紅糖。
整個紅旗溝一個月都見不著二兩糖。
她在紅旗溝三個月,只在剛到的那幾天見過一回紅糖。
再往後連紅糖的影子都沒瞧見過。
結果這兒,人家熬個粥就擱紅糖,擱得這麼隨便,跟不要錢似的。
沈瑤的嗓子眼堵了一下,粥半天沒咽。
「擱了點紅糖,補補氣。你身子太虛了,光喝白粥不頂用。」
沈瑤低著頭順從地把粥咽了。
宋敏一勺一勺地喂,不急不慢,中間還拿手帕給她擦了擦嘴角。
沈瑤心裡翻騰得厲害,面上卻閉著眼,裝作沒勁說話的樣子。
窗外頭已經泛白了,灰濛濛的光從窗紙外頭透進來,外邊的雨也小下去了,屋檐水還滴滴答答地響著。
宋敏餵了大半碗,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扭頭對沈鵲應說:「你快去補個覺,一會兒白天還得上工呢,這兒我盯著就行。」
沈鵲應打了個哈欠,眼睛底下泛著青:「行,我去後頭躺一會兒。」
沈瑤聽著這話,心裡憋著的氣稍微鬆了一小格。
知青又怎麼樣,不還是得跟個牛似的天天上工幹活掙工分?
天亮就得下地,跟她這個下放的也沒差多少。
沈鵲應臨出門又回過頭:「五七隊那邊現在都穩步運行了,最近也沒出啥岔子,我一會兒過去轉一圈看看有沒有啥問題,再回這邊來。」
「去吧,這邊有我。」宋敏說。
沈瑤心裡轉了念頭。
五七隊,她自然是知道,但是她一個知青,不應該是隊長派什麼活就幹什麼活嗎?
為啥她一副幹部的語氣?
她腦子裡轉得飛快,卻還是那副虛虛弱弱的樣子,有氣無力地開口:「鵲應......她咋會在這兒?」
話說得慢吞吞的,還特意帶著點迷糊勁兒。
「她就在這兒下鄉。」
「那媽你咋也在這兒?我記得......說下西北了呀。」
這話一出來,宋敏舀粥的手就停在半空了。
停了有那麼兩秒,隨即又舀了一勺遞過來,「不是西北,就是東北,我跟你爸到了這邊才知道鵲應也在這邊,也是趕巧了。」
趕巧。
沈瑤心裡冷笑了一聲,面上卻不動,
趕巧?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鬼才信,真當她是三歲小孩呢?
她還想再問,外頭診室那邊傳來動靜,有人在問:「大夫,那個紅旗溝抬來的女同志咋樣了?我們那邊還等著回話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