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新世紀女性
沈鵲應呀了一聲,反手抓住了謝惟鋒的胳膊:「咋黑了?」
「手電沒電了。」謝惟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電筒,拿手拍了拍,沒反應。
兩個人摸黑往前走,腳底下的坑坑窪窪看不清,謝惟鋒走在外側,每回踩到雪底下有石頭或者樹根的地方,就先拿腳跺兩下,跺實了再讓她走。
謝惟鋒又騰出手來把她棉襖領子攏了攏,又把她的圍巾從肩膀上拽過來,一圈一圈裹緊了,裹到最後把她半張臉都埋進去了,只露一雙眼睛在外頭。
「裹這麼緊幹啥?」沈鵲應悶聲悶氣地問。
「你喝多了,吹了風容易頭疼。」
沈鵲應把圍巾往下扒拉了一點,就那麼仰著臉看著他,圍巾裹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亮亮的。
謝惟鋒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走吧。」
知青點的房子已經能看見了,窗戶上透出來一點昏黃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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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鵲應走到門口台階底下,站住了,轉過身來看著謝惟鋒:「到了。」
謝惟鋒應了一聲,可腳底下沒動,沈鵲應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兩級台階站著,一個仰著臉,一個低著頭,對視了好幾秒。
「回去把棉鞋烘一烘,都濕了。」
謝惟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確實濕了一片,他嘴角翹了起來,低聲應了。
沈鵲應把門帶上了,門板合上之前,她從門縫裡又探出半個腦袋來,小聲說了一句:「你路上慢點!」
說完啪地把門關嚴實了,腳步咚咚咚地往屋裡跑,跑了兩步又踩空了半級台階,踉蹌了一下,被屋裡頭王亞錦接住了,隔著門聽見王亞錦喊:「你咋喝成這樣!慢點!」
謝惟鋒站在門外頭,看著那扇關緊的門,愣了好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拿腳尖在雪地上蹭了兩下,悶悶地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可肩膀在抖,整個人在雪地里杵著,跟個傻子似的。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門裡頭的聲音傳出來,是沈鵲應和王亞錦說話,含含糊糊的聽不太清。
聽著像是沈鵲應說了句什麼,王亞錦哈哈大笑,然後沈鵲應的聲音又追著補了一句什麼,王亞錦笑得更大聲了。
謝惟鋒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蓋住耳朵尖,轉身走了幾步回頭,門縫裡透出一點光來,細細的一線,落在雪地上。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慢悠悠地往外走,腳底下的雪踩得嘎吱嘎吱響。
沈鵲應是被頭疼醒的。
太陽穴一蹦一蹦地跳,嗓子眼乾得冒煙。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炕頭的窗戶紙透進來一大片白光,晃得她又把眼睛閉上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腦子裡跟攪了一鍋漿糊似的,什麼都模模糊糊的。
昨兒晚上吃了啥來著?
她喝了幾盅來著?一盅,兩盅,三盅....數不清了。
然後呢?
然後她好像出去了。
對,出去透透氣,推開門,外頭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那麼一下,再然後呢?
沈鵲應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盯著炕對面的牆,牆上糊的舊報紙上頭印著抓革命促生產,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腦子裡忽然跟開了閘似的,嘩啦啦湧進來一串畫面。
院門口的黑影,和撲面而來的肥皂味兒。
她問人家怎麼這麼喜歡她呢,她還在雪地里轉圈,說要跳舞。
沈鵲應「嗷」一聲,一把把被子拽上來,把自己整個人蒙住了。
被窩裡又黑又熱,她拿手背貼著自己的臉,燙得嚇人。
假的吧,都是夢吧?!
「醒了?」旁邊傳來王亞錦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憋笑的勁兒。
沈鵲應沒吭聲,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喲,還裝死呢?」王亞錦湊過來,拿手拍了拍被子卷,「昨兒晚上那個勁頭哪去了?進門之後抱著枕頭傻笑了半天。」
「我果真是不能喝酒。」她悶在被子裡頭,聲音又悶又懊惱,「喝酒誤事,喝酒誤事!」
沈鵲應在被窩裡悶了足足三分鐘,忽然一掀被子坐起來了。
「喝酒誤事,喝酒誤事...」她嘴裡念叨著,可手底下已經開始疊被子了,動作利落得很。
王亞錦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手裡端著半缸子小米粥,見她這副模樣,挑了挑眉:「不裝死了?」
「裝什麼死。」沈鵲應把被子拍平,又把枕頭擱正了,跳下炕趿拉上棉鞋,「我堂堂新世紀女性,跟他處對象,說兩句實話怎麼了?我又沒偷沒搶,我躲什麼?」
王亞錦眨巴眨巴眼:「啥女性?」
「沒啥。」沈鵲應清了清嗓子,該丟人的也丟完了,再捂著臉鑽被窩也沒用。
沈鵲應一骨碌下了地,拿腳找鞋,「不跟你扯了,我洗漱去。」
「你們五七隊不是休息了,你還起這麼早幹啥?」
「去衛生所。」
收拾停當,沈鵲應裹上棉襖出門。
五七隊臘月二十四就歇了工。
她往衛生所走,路上沒什麼人,雪掃過了,堆在牆根底下,太陽一照,晃眼睛。
衛生所過年也歇不了,頭疼腦熱拉肚子的一年到頭都有,總得有人守著。
到衛生所的時候還挺早,門已經開了,屋裡頭有人說話。
沈鵲應推門進去,愣了一下。
鐵蛋坐在桌邊,小臉凍得紅撲撲的,正埋頭寫字。沈雲舟坐他旁邊,手裡捏著根鉛筆,一本正經地指著本子,也不知道在講啥。
「姐!」沈雲舟先看見她,抬起頭來,「你咋來了?」
「我來幫忙。」沈鵲應走過去,看了看鐵蛋的本子,上頭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鐵蛋,你咋來這麼早?」
鐵蛋抬起頭來,有點不好意思:「我姐說,讓我來跟雲舟哥學寫字。我....我起得早,就來了。」
「你姐呢?」
「我姐去隊裡了,她閒不住,主動去值班。」
沈雲舟在旁邊挺了挺胸脯:「姐,我教他呢。他學得快,這幾個字都會寫了。」
沈鵲應笑了一聲,擼起袖子往藥房走:「你倆寫你們的,我去幫歸置歸置。」
沈鵲應擼起袖子往診室走,一推門,腳步就頓住了。
診室里,謝母正坐在板凳上,把褲腿卷到膝蓋上頭,兩條腿擱在宋敏給墊的小枕頭上。
宋敏坐在她對面,拿手按著她膝蓋周圍,一邊按一邊問:「這兒疼不疼?這兒呢?」
沈鵲應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愣了一拍才開口:「嬸子?您咋來了?」
謝母抬起頭看見她,笑了一下:「喲,鵲應啊。我來讓宋大夫給看看腿,老毛病了,今年冬天又犯了。」
她拍了拍膝蓋,「宋大夫給瞧了好幾回了,一回比一回強。」
沈鵲應看了看,謝母的膝蓋確實比上回見的時候消了些腫,可還是鼓著,皮膚繃得亮亮的。
「嬸子,最近咋樣?比上回強些不?」
「強多了。」謝母把褲腿往下放了放,拍了拍膝蓋,「宋大夫給我換了新法子,隔天來扎一回針,平時拿藥酒揉,還教我幾個活動腿的法子,天天在家練。」
「剛練那會兒疼得直哼哼,現在好多了,走路不拄拐棍也能挪幾步了。」
宋敏把針盒從柜子里拿出來,擱在桌上,接過話頭:「她這病得把周圍的肌肉練起來,讓肌肉幫著分擔關節的負擔。」
「扎針是通經絡的,藥酒是活血化瘀的,活動是練肌肉的,三樣一塊兒來,比單吃止疼片強。」
宋敏這些法子擱在後世不算啥,擱在1972年的林場,那就是先進得不能再先進了。
「這病治得早不如養得好。往後別逞強,重活累活讓孩子干。」
「我家惟鋒啊,啥也不讓我干。」謝母說到這兒,看了沈鵲應一眼,「是個會疼人的!」
「那我先回了,家裡還蒸著饅頭呢。」謝母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鵲應啊,過年上家裡來坐坐。」
「哎,嬸子您慢走。」
謝母走了之後,宋敏看了沈鵲應一眼:「你倒會接話。」
沈鵲應純當沒聽見。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根兒底下。
臘月二十九,林場就開始熱鬧了。
家家戶戶掃房子、貼對子、蒸饅頭,煙囪里冒出來的煙都是香的。
場部今年收成好,殺了兩頭豬,按人頭分肉,各家各戶端著盆去領。
宋敏跟沈柏年商量過年的事。
按說他們跟沈鵲應明面上是老鄰居,可大過年的,老鄰居一塊兒吃頓飯也說得過去。
年三十這天,小院一大早就忙開了。
宋敏在灶上燉肉,沈柏年在院子裡掃雪,貼對子,沈雲舟跑進跑出,一會兒幫著遞漿糊,一會兒偷塊肉吃,被宋敏攆出去兩回。
沈鵲應負責剁餡和面,準備晚上的餃子。
她去知青點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頭髮重新梳了,想了想,從柜子底下翻出個小包袱,打開來,裡頭是一副紅色毛線手套。
去年過年時謝惟鋒送她的。
紅艷艷的,襯著藍布棉襖,挺扎眼。
宋敏看見了,沒說話多看了兩眼。
沈雲舟眼尖,湊過來:「姐,這手套哪來的?新的?」
「去年買的。」
「你去年就買了?咋沒見你戴過?」
「你管得著嗎。」
沈雲舟撇撇嘴,可眼珠子一轉,忽然明白了啥,嘿嘿笑了兩聲,跑了。
天擦黑的時候,餃子包好了,肉也燉爛了,沈柏年把桌子支起來,一家人圍坐,菜擺得滿滿當當。
外頭鞭炮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沈雲舟瘋跑一圈回來,臉凍得通紅,手裡攥著幾根沒放完的小炮,興沖沖地往桌邊一坐:「爸,媽,姐,過年好!」
「過年好。」宋敏給他夾了個餃子,「快吃,吃完守歲。」
一家人圍著桌子,說說笑笑,外頭的炮聲一直沒斷,窗紙都被震得直顫。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外頭就噼里啪啦響起了鞭炮聲。
「宋醫生!過年好!」
宋敏趕緊去開門,門口站著幾個孩子,小臉凍得紅撲撲的,伸著手要糖。
沈鵲應也早早地就過來了,給前來問好的孩子每人抓了幾塊水果糖。
孩子們拿了糖呼啦一下跑了,奔下一家去了。
剛轉身要進屋,就聽見身後有人叫:「鵲應。」
謝惟鋒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條魚,魚還凍著,硬邦邦的,尾巴上掛著霜。
他帽子上落了層薄雪,看樣子走了不少路。
「你咋來了?」
「過年好,昨兒晚上在河裡鑿冰下的網,今早收的,新鮮。」謝惟鋒把魚往前遞了遞,「給沈叔宋嬸添個菜。」
沈鵲應接過魚看了看:「大年初一你上河鑿冰去了?」
「不冷,穿著冰鞋呢。」
謝惟鋒說著,又從棉襖內兜里掏出個信封,遞過來:「還有這個,沈雲舟的信,在收發室壓了好幾天了,我看到順手給你帶過來了。」
「進來坐會兒?」
「不坐了,還得回去值班。」謝惟鋒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從另一個兜里掏出個小布包,擱在院門口的樹墩上,「我媽讓帶的,炸的麻葉。」
沈鵲應拿著信和麻葉進了屋。
「媽,哥來信了!」
幾人一聽沈雲舟來信了,都放下手頭的事湊了過來。
信的第一句,卻讓一家子人都如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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