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是不是喜歡我?(加更求好評)
她媽走得早,走的時候她還小,只記得她媽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伸手摸她的頭,說:「桂香,是媽對不起你,你是姐姐,往後弟弟就靠你了。」
她那會兒不懂事,就知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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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些年,她跟著她爹過,家裡日子過得稀碎。
鐵蛋冬天連雙棉鞋都沒有,腳上凍得全是口子。
她那時候就想,等她以後能掙錢了,頭一件事就是給鐵蛋買雙棉鞋。
她媽要是能看見今天就好了。
媽,你看見了嗎?
你閨女現在能自己養家了,能養得起弟弟了。
你閨女會寫字了,會記帳了,隊裡的人都對你閨女好。
媽,你在天上,看見了嗎?
杜桂香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沓錢,眼淚先是一顆一顆往下掉,後來就止不住了,一串一串的,砸在手背上,砸在錢上。
她抬起頭,在人群里找沈鵲應。
沈鵲應正站在石國芬旁邊,跟李嬸子說著啥,臉上帶著笑。
杜桂香走過去,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她想說謝謝,想說要不是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想說我這輩子都記著你的好。可她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她「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沈鵲應被她這一嗓子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她:「桂香?咋了?」
杜桂香一把抱住她,摟得死緊,腦袋擱在她肩膀上,嚎得震天響。
沈鵲應被她摟得差點坐地上,拿手拍著她的背:「咋了咋了?錢不夠?不能啊,芬姐算得沒錯.....」
「不是,不是...」
她抱著沈鵲應,把臉埋在她肩膀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杜桂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囫圇,「我...我媽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沈鵲應拍著她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拍得更輕了:「她看得見。她肯定看得見。」
院子裡靜了一瞬。
嬸子們都不說話了,看著抱在一塊兒的兩個人。
沈鵲應被她哭的鼻子酸,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你幹得好,是你自己掙的。」
杜桂香搖頭,哭得嗓子都啞了,「都是因為你,你要是不讓我來五七隊,我一分錢也掙不著,鵲應姐,你就是我恩人.....」
「你說啥傻話!」沈鵲應打斷她,「你幹活出力,隊裡給你分錢,天經地義!」
李嬸子嗓門還是那麼大,可聲音有點發飄:「這孩子,高興懵了。」
「可不是嘛。」王嬸子接話,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頭一回見這麼多錢,換我我也得哭。」
「桂香這孩子,不容易。」趙把頭蹲在牆根底下,菸袋鍋子磕了磕,「一個人拉扯個弟弟,能走到今天,是個要強的。」
「要強啥呀,還不是鵲應拉扯的。」李嬸子說。
「都有,都有。」王嬸子說。
說著說著,李嬸子自己先抹了一把眼睛:「哎,我這眼睛咋還進沙子了呢。」
「大冬天的哪來的沙子,那是風稍的!」王嬸子說,然後自己也抹了一把。
院子裡,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然後大家都笑了。笑著笑著,好幾個人眼圈都紅了,拿袖子蹭臉的,扭過頭去擤鼻涕的,嘴裡還念叨著「這風真大」。
杜桂香還在哭,哭得直打嗝。
沈鵲應拍著她的背,也不勸了,就那麼拍著。
石國芬站在桌子後頭,手裡還攥著帳本,看著這一院子人,嗓子眼裡也堵得慌。
「這孩子,頭一回見著拿錢還哭的。」
石國芬聽著聽著,忽然也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咳嗽了一聲:「行了行了,別擱這兒憶苦思甜了,都回去洗把臉,晌午吃肉!」
一群人笑鬧著往屋裡走,然後不知誰先哭出了聲,接著好幾個人都抹起了眼淚。
杜桂香被簇擁在中間,懷裡揣著那二百多塊錢,臉上還掛著淚,可嘴角翹著一直沒放下來。
年前的最後一頓飯,五七隊院子裡支了兩張桌子拼一塊兒,嬸子們把家裡攢的好東西都端出來了。
院子裡的飯桌從灶房一直擺到堂屋,拼了三張桌子,盤碗摞得層層疊疊,菜擺得滿滿當當。
燉了一大鍋酸菜白肉,血腸切得厚,油汪汪地碼在盤子裡。
小雞燉蘑菇用的是秋天曬的榛蘑,湯色濃得發亮。
還有一大盆豬肉燉粉條,粉條吸飽了湯汁,還有木耳炒雞蛋,干煸的豆角絲,涼拌的蘿蔔纓子,還有秋天醃的鹹菜疙瘩,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油。
主食是白面饅頭和二米飯,大米摻苞米碴子,管飽。
還有一鍋黏豆包,黃米麵的,蘸白糖吃。
就是年夜飯也不過如此了。
嬸子們圍坐在桌邊,誰也沒先動筷子,都等著石國芬說話。
石國芬不知道從哪把藏了大半年的那壇苞米燒拎出來,往桌上一擱:「今年一年,大伙兒都辛苦了。咱五七隊從開春干到年根兒底下,沒一個人偷懶。」
「這頓都敞開了喝,誰也不許裝假,飯吃完了,都回家好好過年!」
「干!」
一屋子人舉缸子的舉缸子,舉碗的舉碗,碰得叮噹響。
沈鵲應也端起碗,抿了一口。
酒是林場自己燒的,辣,嗆嗓子,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沈鵲應平時不怎么喝酒,可架不住趙嬸子端杯子過來敬,李嬸子端杯子過來勸,石國芬還拍著她肩膀說「今年你功勞最大,不喝說不過去」。
經三勸兩勸,加上苞米燒勁兒大,她只兩口下去臉就紅了,腦門子發燙,可心裡頭高興,又跟著喝了兩杯。
她喝得不多,可架不住酒量淺。幾口下去,腦袋就開始發沉,耳朵根子也熱了。
石國芬看她臉都紅到脖子了,拿胳膊肘碰了碰她:「行了行了,別喝了,再喝該難受了。」
「沒事。」沈鵲應擺擺手,又夾了一筷子菜,「高興。」
她是真高興。
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屋子人,覺得心裡頭暖烘烘的,跟灶膛里的火似的。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說笑聲,碰碗聲,筷子碰盤子的聲,都混在一塊兒。
趙嬸子正跟李嬸子掰扯誰家分了多少,王嬸子拿筷子敲碗沿給杜桂香打拍子,杜桂香紅著臉唱了半段《小拜年》,結果唱跑了調,滿院子人笑得前仰後合。
沈鵲應抬起杯子又抿了一口,也跟著笑,笑完了覺得頭有點昏。
「芬姐,我出去透透氣。」她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
「行,你慢著點。」石國芬看她那樣,不放心,「要不我送你?」
「不用,我自個兒走走,吹吹風就好了。」
沈鵲應把棉襖裹緊了,推開門出去。
外頭天已經黑透了。
冷風一激,她打了個哆嗦,可腦子倒是清醒了點,就是還有點發飄,腳底下跟踩著棉花似的。
她掏出手電筒按亮了,慢悠悠地往院子外頭走。
雪地被手電照出一小片白,腳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剛走到院門口,手電光掃過去,照見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站著個人影。
沈鵲應嚇了一跳,酒醒了一半,舉起手電就要鑿過去,手還沒落下,手腕就被攥住了。
攥得挺穩,不輕不重。
然後她就聞見一股肥皂的味兒,清清爽爽的,還帶著點冷風裡的松木香。
「是我。」
聲音低低的,從手電光後頭傳過來。
沈鵲應把手電往上一抬,光直直的就照在來人臉上。
謝惟鋒被晃得偏過頭,拿手擋著光,悶聲說了句:「照眼睛了,快放下。」
沈鵲應把手電往旁邊挪了挪,光斜著打在地上,照出謝惟鋒半張臉,眉毛上掛著霜,鼻尖凍得通紅。
她歪著頭看了看他,忽然抬起手,手指頭順著他眉峰往下劃,划過鼻樑,停在鼻尖上。
「怎麼是你呢?」她歪著頭,舌頭有點大,還帶著酒氣,「你是不是在這等我呢?」
謝惟鋒被她手指頭劃得整個人僵住了,手還攥著她手腕子沒撒開,可也沒動,就那麼僵著。
「這麼冷的天都在外面,」沈鵲應又往他跟前湊了湊,仰著臉看他,酒氣撲在他下巴上,「你怎麼這麼喜歡我呢?」
謝惟鋒整個人都熱了,從耳朵根一路燒到脖子,攥著她手腕子的手緊了緊,又鬆了松,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沈鵲應看著他這副樣子,嘿嘿笑了兩聲,歪著頭看他:「你說話呀。」
「你是不是喜歡我?」沈鵲應問得理直氣壯,眼睛亮亮的,臉上還紅著。
謝惟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說呀。」沈鵲應拿手指頭戳了戳他下巴。
「我……」謝惟鋒嗓子有點干,「我……」
「嘿嘿。」沈鵲應忽然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的,「你臉紅了。」
「沒有。」謝惟鋒別過臉去。
「有,我都看著了。」沈鵲應把手電往他臉上照,「你看,紅的。」
「別照。」謝惟鋒伸手把她的手電按下去,聲音有點悶,「你喝多了。」
「沒多。」沈鵲應說得理直氣壯,「我就喝了幾口。」
謝惟鋒沒話說了,就那麼攥著她的手腕,怕她站不穩。
「你說呀。」沈鵲應又想起來剛才的話頭,「你是不是喜歡我?」
謝惟鋒看著她,半天,才低聲說:「嗯。」
「嗯是啥?」
謝惟鋒嘴唇抿了抿,末了從牙縫裡擠出音來,「喜....」
他喜的音剛發出來,沈鵲應卻忽然一扭身往前走了。
結果剛走了兩步,腳底下就絆了一下。
「哎——」謝惟鋒趕緊跟上去,手伸在她兩邊,不敢碰,就那麼虛虛地攏著,「你慢點,看著腳下。」
「我知道。」沈鵲應頭也不回,走得還挺快,可腳底下發飄,走兩步就往旁邊歪一下。
謝惟鋒跟在後頭,手一直虛攏著,她往左歪,他的手就往左伸一下,她往右歪,他的手就往右伸一下,跟護著個剛學走路的孩子似的。
「你別跟著我。」沈鵲應回過頭來,拿手電晃他。
「我沒跟著你,我順路。」
「順啥路,你家在那邊。」沈鵲應拿手電往反方向一指。
謝惟鋒不吭聲了。
沈鵲應忽然停下來,仰起頭看了看天,然後張開胳膊,原地轉了個圈,棉襖的下擺都甩起來。
「你幹啥?」謝惟鋒嚇了一跳。
「我跳得可好了。」沈鵲應說得一本正經,然後又轉了一圈,腳底下打了個趔趄,謝惟鋒趕緊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胳膊,「別轉了,摔了咋整。」
「沒事。」沈鵲應擺擺手,又往前走了兩步,這回走的是直線,可走了沒幾步,腳底下又是一滑。
謝惟鋒趕緊又跟上去。
就這麼東一下西一下的,謝惟鋒跟在她旁邊,手一直沒敢鬆開,攥著她胳膊,攥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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