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豐收分錢
沈柏年把筷子狠狠地拍到了桌子上。
沈雲舟夾菜的手被嚇得一哆嗦,凍豆腐瞬間就掉到了桌上。
他抬眼瞟了一眼沈柏年的臉色,悄咪咪地夾起來放進了自己碗裡,頭埋得低低的,一聲不敢吭。
宋敏把碗往桌上一擱:「你拍啥桌子,好好說話。」
沈柏年沒理她,盯著沈鵲應:「你現在的成分是工人。工人!」
「我不是要馬上咋樣...」
「工人成分,往後運作運作,是有機會調走的!你上次去縣林業局那事,多好的機會,但是你不願意去,我當時沒說你,可我心裡頭可惜得要命。」
「你今年才多大?你往後還有幾十年。咱家現在這樣,是暫時的。爸不敢說將來一定能咋樣,可你得給自己留條路。」
他聲音低下來:「你要是跟他綁死了,將來萬一有個機會,你走不走?你走了,人家怎麼辦?你不走,你這輩子就在山裡了?」
宋敏在旁邊聽著,把筷子擱下了:「老沈,你這話說得太重了。人家謝隊長也沒說就要娶咱閨女,八字還沒一撇呢。」
沈雲舟在旁邊一直沒敢吭聲,這會兒偷偷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把碗裡的凍豆腐咽下去,小聲嘟囔了一句:「可謝哥人挺好的……」
「吃你的飯。」沈柏年瞪了他一眼。
沈雲舟一縮脖子,埋頭扒飯。
沈柏年轉向沈鵲應,語氣又軟了下來,「爸不是看不上他。這小伙子,我見過,人是好的。可你得想明白,他是護林隊長,家就在這兒,根也在這兒。」
沈鵲應把碗往桌上一擱,沒急著爭,先想了想。
沈柏年說的這些她不是沒想過。
她上輩子念了二十來年的書,感覺都沒在林場這兩年自在。
「爸,你說的這些,我心裡都明白。你是為我好,怕我把自己困在山裡,怕將來有個機會走不了。」
沈柏年沒吭聲,等著她說。
「縣林業局那回,跟謝惟鋒真沒關係。」沈鵲應說,「我不去,是我不想去。林業局那活兒,坐辦公室,抄材料,跑腿,看著是體面。可我一想到天天坐在那兒,對著那些個文件,我就渾身不得勁。」
「你這孩子,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爸,我知道。我在五七隊乾的這些活兒,大棚、木耳、蜂場、藥材,哪一樣是我在辦公室里能琢磨出來的?」
「我在這兒,身體是累。天不亮就起,大棚里一蹲半天,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曬得脫皮。可我心裡鬆快。」
「我在五七隊,嬸子們跟我一塊兒幹活,一塊兒吃飯,誰家有個事,互相搭把手。我出的主意,能看見收成,我下的力氣,能換成錢。這種感覺....」她頓了頓,找了個詞,「踏實。」
「你說的那些個機會,那些個前途,我不是沒想過。」沈鵲應看著沈柏年,「可調走幹啥?回城?回鄭城我能幹啥?進工廠站流水線?還是去街道上幹個文員?我在林場待了兩年多,干出這麼多事來,我回城去從頭熬,熬到啥時候?」
「我那日子我過得下去嗎?我這性子,你還不了解?」
宋敏在旁邊聽著,把手裡的碗都放下了。
「至於謝惟鋒,」沈鵲應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我沒說非他不可,也沒說馬上就要咋樣。」
「我跟他是走得近了些,可我沒想過結婚嫁人的事,太早了。我就是覺著這人踏實,跟他待一塊兒不累。」
「那你跟他....」
「處著看看唄。」沈鵲應說得很坦然,「合得來就處,合不來就算了。這又不是簽了契、畫了押的事。你跟我媽處對象那會兒,也是一眼就瞅准了?不也是處了兩年才定下來的?」
宋敏在旁邊嘖了一聲:「你這孩子,說你的事呢,扯我幹啥。」
「我不是不懂事,我就是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
「五七隊那攤子事我管著,嬸子們跟我親,大棚里菜長得好,木耳賣得上價,我每天累是累,可心裡頭鬆快。」
「我就是想把手頭這點事干好,把五七隊搞起來,讓跟著我乾的嬸子們日子好過些。謝惟鋒也好,別的啥也好,都往後放放,不著急。」
沈柏年看著她,半天沒說話,「你真這麼想的?」
「真這麼想的。」
沈柏年長長地嘆了口氣:「你真是長大了,行,爸聽明白了。你要自個兒心裡有數,我就不多說了。」
沈柏年沒再說話,夾了一筷子白菜,慢慢嚼著。
宋敏剛要開口說點什麼,旁邊忽然啪一聲。
沈雲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眼睛瞪得溜圓,看看沈鵲應,又看看沈柏年,嘴巴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不想跟謝哥有以後,那你這不是耍流氓嗎?」
一屋子人都愣了。
沈鵲應扭頭看他:「你說啥?」
「我說你耍流氓!」沈雲舟說得理直氣壯,還拿手指頭點了點桌面,「你說合不來就算了,這不叫耍流氓叫啥?」
「沈雲舟!」宋敏喝了一聲。
「我說的是實話嘛!」沈雲舟梗著脖子,「搞對象要是這麼幹,那都得讓人戳脊梁骨的。」
「姐,你可不能這樣,謝哥人多好啊....」
沈柏年嘴角抽了一下。
宋敏拿筷子敲了沈雲舟腦袋一下:「你懂啥叫耍流氓?瞎用詞。」
「你姐就是跟他處著,是互相看看合不合適,這叫正正經經談對象。你一個小孩子,哪兒聽來的這些詞?」
沈雲舟捂著腦門,還挺不服氣。
沈柏年把碗裡最後一口白菜扒拉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沒看沈鵲應,只說了句:「行了,吃飯吧。」
說完就踱到門口,蹲牆根底下抽菸去了。
沈雲舟脖子伸得老長,看著門口,又回過頭來,拿胳膊肘捅了捅沈鵲應:「姐,爸這是....答應了?」
「就你跟個人精似得!」
日子一晃就進了臘月。
五七隊的兩個大棚,一茬接一茬地出菜。
蒜苗、菠菜、香菜、小蘿蔔纓子,輪著茬種,輪著茬割。
木耳菌袋翻了兩遍,曬乾的木耳裝了滿滿幾麻袋。
馮採購員這幾個月跑得勤,一個月兩趟不夠,又加了一趟。每回來,車斗都裝得冒尖,走的時候嘴裡哼著小曲兒。
縣裡幾個機關食堂搶著要,招待所那邊還專門問了能不能長期供,領導吃了都說好,還問是哪兒的菜。
小馮在領導面前露了臉,再來五七隊的時候腰杆挺得比從前直,說話也敞亮,價錢給得一次比一次好。
石國芬每回送走他,回來都要拿帳本拍著桌子樂半天:「這價錢,擱去年想都不敢想。」
所以這幾個月,五七隊的帳上,一筆一筆地進。
木耳賣到縣裡,乾貨賣到鎮上,樺樹皮畫也賣出去不少。
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
五七隊院子裡支起一張桌子,帳本攤開,石國芬拿著算盤,一筆一筆地核。
嬸子們圍了一圈,誰也沒說話,眼睛都盯著那把算盤。
石國芬撥完最後一顆珠子,抬起頭來,嗓子有點發緊:「都聽好了啊。」
她把帳本舉起來:「這幾個月,大棚的菜、木耳、乾貨、樺樹皮畫,加一塊兒,刨去咱們建房子和造大棚的錢,還有各種成本和留的公積金,剩下的,按工分分。」
「一分劃到一毛五!」
李嬸子先反應過來,「哎喲」一聲,拿手捂住了嘴:「這麼多?」
「你沒聽錯。」石國芬把帳本往桌上一拍,「我核了三遍。」
「我的個老天啊,一個月賺的比我家男人都多!!」
「我家那個老嫌我往隊裡跑耽誤家裡活兒,今年我拿錢回去,看他還說啥!!」
「可不是嘛,咱們這些老娘們兒,以前在誰眼裡不是白吃飯的?現在好了,自己能掙錢,腰杆也能硬了!」
「今年掙得多,多分。」石國芬把帳本亮給大家看,「帳在這兒擺著,誰有疑問現在提。」
沒人提疑問。
老陳蹲在牆根底下,吧嗒吧嗒抽著煙,沒說話,可嘴角咧著,菸袋鍋子都拿歪了。
「這得給孫子扯身新衣裳,再買掛鞭炮...」
嬸子們七嘴八舌地算開了,誰家該添點啥,誰家該還點帳,誰家孩子該交學費了。
沈鵲應站在旁邊,看著這一院子人,心裡頭熱乎乎的。
石國芬走過來,摟著她的肩膀:「鵲應,今年這錢,你功勞最大。」
「是大傢伙一塊兒乾的。」
「你就別謙虛了。」石國芬拍了拍她,「要不是你琢磨出這些個道道,咱五七隊今年還是老樣子,貓冬啃白菜。」
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個小布包,塞到沈鵲應手裡:「這是隊裡給你單留的,你別推。」
沈鵲應打開一看,是幾張票子,還有一張布票。
「芬姐,這……」
「拿著。」石國芬把她的手按住,「你出的力最多,這是你該得的。再說了,過年了,你也得扯身新衣裳。」
沈鵲應捏著那個布包,心裡頭說不出的滋味。
院子裡,嬸子們還在算帳,算著算著就笑開了,笑聲一陣一陣的。
杜桂香是最後一個上前領錢的。
她站在桌子跟前,手在棉襖襟上蹭了兩下,又蹭了兩下,才把兩隻手伸出去。
石國芬把一沓票子數好了,擱在她手心裡,又拿指頭點了點:「你這幾個月出工最全,滿工分,加上你秋天幫著烘木耳加的那些班,算下來二百三十六塊五!」
杜桂香低頭看了看,紙包里是一沓新票子,五塊的十塊的,厚厚一摞。
她拿手指頭撥了撥,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末了抬起頭來,嗓子眼兒里跟堵了什麼東西似的:「芬姐...這,這麼多?」
「多啥!都是你應得的。」石國芬拍了拍她肩膀,「你幹活啥樣,大伙兒都看著呢。滿工分,可一天沒缺過!」
「桂香,二百多塊呢!你這一年幹得值!」
「桂香這丫頭,幹活是一把好手,比我家那口子都強!」
「你快數數對不對數!」
杜桂香沒數。
她把那沓票子捏在手裡,捏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二百三十七塊六。
她腦子裡嗡嗡的,別的啥也聽不見了。
她想起去年這時候,為了讓鐵蛋上學,信了周嬸子的鬼話。
那會兒她心裡頭就一個念頭,只要有個地方能讓她幹活,能讓她跟鐵蛋吃上一口飽飯,讓她幹啥都行。
後來進了五七隊,沈鵲應沒嫌她,石國芬也沒嫌她。
隊裡的嬸子過來手把手教她,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再後來,沈鵲應教她認字。
晚上收工,別人歇著了,她就著油燈,拿樹枝在地上劃拉,一筆一畫地學。
頭一個字學的是杜,她自己的姓。
她長這麼大,頭一回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拿手指頭在肚皮上又劃拉了一遍。
再後來,隊長和鵲應姐還教她記帳。
她笨,算盤珠子撥得慢,可她不嫌煩,一遍一遍地撥。
鵲應姐說她心細,帳也記得細,往後隊裡的帳她也幫著管管。
她當時沒敢應,心裡頭慌。
她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咋管帳?
但她不能打退堂鼓寒了鵲應姐和隊長的心。
說她行,她就咬著牙學,不行也得行。
現在她已經會記帳了。
二百三十七塊五。
鐵蛋的學費有了,棉襖有了。
開春念書的學費還有本子鉛筆啥的花費和就都有著落了。
往後他念中學,念高中,她也能供。
再往後娶媳婦蓋房子,她也能攢。
她自己能支起這個家了。
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再也不用低頭,再也不用聽那些難聽話。
然後她,忽然想起她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