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新鮮冬菜
沈鵲應躺了三天,燒退了,手上的口子也結了痂。
宋敏每天都來看她,末了撂下話:「再歇兩天,別急著下地。」
可沈鵲應哪兒歇得住,第四天一早裹上棉襖就溜回了五七隊。
石國芬在院子裡看見她,嘴張了張,到底沒罵出來,只把灶上熱著的棒子麵粥往她手裡一塞:「喝了,喝完去大棚看看吧。」
十一月底的林場已經正式貓冬了。
外頭的地凍得梆硬,一鎬下去一個白印子,大田裡的活兒全停了,場部的人除了值班的餵牲口的還有跑運輸的,大多窩在屋裡烤火。
可五七隊不一樣,兩個半地下大棚扣著厚草帘子,裡頭暖烘烘的,木耳菌袋碼得整整齊齊,靠牆那幾畦菠菜和蒜苗綠油油的,葉子支棱著,一點沒受凍。
莊師傅蹲在大棚口,拿旱菸袋桿子挑開草簾一角往裡瞅,見沈鵲應來了,往旁邊挪了挪:「你來的正好,看看這蒜苗長得多好!」
沈鵲應蹲下去看了看,菠菜小蔥和香菜啥的綠油油一片,蒜苗都已經躥到了一拃多高,葉子寬厚,拿手一掐脆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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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扒開木耳菌袋看了看,袋口的木耳耳片肥厚,邊緣卷著,長勢比秋天那茬還好。
嬸子們天天來棚里轉一圈,澆水、翻堆、通風,活不多,可幹得仔細。
半地下大棚溫度穩,白天日頭一曬能到二十來度,夜裡草簾一蓋也掉不到零下,木耳和葉菜都受得住。
沈鵲應拿噴壺給韭菜灑水,「頭一茬先緊著場部食堂,各家各戶分點,剩下的再往收購站送。咱不能光顧著賣錢,得先讓咱自家人先嘗鮮。」
「剩下的趕年前還能賣一波,指定能賣個好價。貓冬這幾個月,哪哪都缺新鮮菜,咱們這菜指定是獨一份!」
石國芬也難得不財迷了,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於是頭一茬的菜,先給場部食堂送了一半,各家各戶又分了些。
等馮採購員來的時候,沈鵲應把他往大棚領。
石國芬剛帶著人伺候完菜,草帘子掀開半截,裡頭暖烘烘的潮氣往外冒。
馮採購員彎著腰鑽進棚,見到這麼綠嫩嫩的菜,眼睛都亮了。
石國芬抱著胳膊站在旁邊,嘴咧著:「咋樣,俺們這菜不賴吧?」
馮採購員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在收購站幹了五六年,冬天能見著這麼水靈的葉菜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縣裡那些機關食堂、招待所,一到冬天就翻來覆去地吃白菜土豆蘿蔔,領導嘴上不說,心裡頭膩歪。
這要是拉回去,別說賣,就光是往各單位的食堂送一圈,那就是硬邦邦的人情。
「我跟你們實話說,」他壓了壓聲音,「要是就一筐半筐的,我拉回去,也就是添個菜的量,那不稀奇。可你們這個量....這擱縣裡,可不是添個菜的事。」
他回過頭,沖石國芬一揮手:「都收了,有多少收多少。」
石國芬心裡頭樂開了花,臉上還穩著:「那價錢咋算?」
「價錢好說。」馮採購員笑了笑,「按縣裡冬菜的行情,再往上浮一成!」
石國芬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算完了嘴角壓都壓不住,可還是板著臉沒吭聲。
「行。」沈鵲應點了頭,「那就按馮同志說的來。」
過秤的時候,沈鵲應沒在旁邊盯著,轉身進了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個柳條筐,筐里裝了滿滿的綠葉菜,還有上好的乾貨和乾果。
「馮同志,」她把筐往車上一擱,「這個你帶回去,自家吃個新鮮,不值啥錢。」
馮採購員愣了一下,忙擺手:「這不行這不行,公是公私是私...」
「就是點菜,又不是錢。這都是山里采的,我們這兒多的是,不值啥。」
馮採購員推了兩回,推不過,末了咧著嘴笑:「那......那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他把筐子擱好,又拍了拍車斗:「往後我來的勤不了,場部這條線一個月才跑兩趟。你們要是還有菜,直接拉去縣裡收購站,找我就行,只要貨好,有多少收多少。」
石國芬在旁邊聽得心裡頭熨帖,嘴上連聲應著:「成成成,往後直接拉去。」
嬸子們一聽,臉上都樂開了花。
李嬸子拽著旁邊王嬸子的胳膊,小聲說:「聽見沒,有多少要多少!」
「不過話說回來,」馮採購員把本子揣好,「你們這菜是真下了功夫的,我走這麼多地方,冬天能種出這個成色的,少見。」
車開走了,石國芬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屁股後頭揚起來的雪沫子,忽然哈哈笑了兩聲,笑得直拍大腿,轉身往院子裡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摟著沈鵲應的肩膀:「走,跟芬姐說說,這錢咱咋花!!」
這事沒兩天就在林場傳開了。
先是場部食堂的人說,五七隊冬天還往外賣菜,賣得還挺貴。
後來是跑運輸的老李說,在鎮上碰見馮採購員,人家夸五七隊的菜好。
再後來,連後溝那邊的人都知道了,說五七隊貓冬都不閒著,大棚里綠油油一片,還往外賣菜換錢。
賀慶山在大會上又提了一嘴,說五七隊這路子走對了,冬天不光不貓冬,還倒騰出進項來了,讓別的隊也跟著學學。
散會的時候,農副隊的都湊過來問石國芬和沈鵲應大棚咋搭的,菜咋種的。
石國芬都一一說了,也沒藏著掖著。
五七隊院子裡,石國芬送走最後一撥來打聽的人,關上門,往灶房的凳子上一坐,拿手在胸口順了兩下。
「芬姐,咋了?」沈鵲應端了碗熱水過來。
石國芬接過碗喝了一口,砸了砸嘴,靠在椅背上,看著房梁,半天沒說話,末了才開口:「就是覺著吧....以前一到貓冬就愁,人閒著,嘴不閒著,光吃不出,心裡頭慌。」
「今年可好,大棚里天天有活兒干,菜一茬一茬往外賣,錢進帳,糧進囤,我這心裡頭啊....」
她又順了兩下胸口:「喘氣都舒坦。」
沈鵲應笑了一聲:「那是帳上有錢了。」
「不光是錢。」石國芬坐直了,看著她,「現在我走道上碰見場部的人,人家都主動跟我打招呼,問咱棚里菜長得咋樣!」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我這是不是有點飄了?」
「飄?」沈鵲應搖了搖頭,「你這秋膘貼的好,可難飄的起來啊~」
石國芬拿帳本拍了她一下,兩個人笑了一陣。
晚上收工,沈鵲應把大棚的草帘子放下來壓好邊,又拿手電筒照了一圈,才揣著兜往衛生所走。
宋敏這幾天連著值夜班,沈鵲應每天晚上都過去幫著燒燒炕,掃掃地,順帶把宋敏換下來的髒衣裳拿回去洗。
推門進去,屋裡熱氣撲面。
沈雲舟坐在桌邊,腿上搭著宋敏那件舊棉襖,正埋頭啃一個烤得焦黃的土豆,啃得滿嘴黑灰。
沈雲舟抬頭看見她,嘴裡還含著土豆,含糊不清地說,「姐,你來得正好,我這兒有情報。」
「啥情報?」
「謝哥今兒下午又來了。」沈雲舟把土豆往桌上一擱,拿手背蹭了蹭嘴,「擱門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拿油紙包著,我正好瞧見了。」
沈鵲應坐下來,沒接話。
「你猜是啥?」沈雲舟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我打開看了,兩塊豆腐,一小包蝦皮,還有一本青春之歌。書皮拿舊報紙包著,上頭拿鉛筆寫著看完了還我。」
「你咋打開了!!」
「我就瞅了一眼,小氣!」沈雲舟說得理直氣壯,「再說了,謝哥可說了,往後他擱東西,我要是碰見了讓我幫著捎進去。他說他不好意思老擱門口,怕人說閒話。」
沈鵲應眯著眼睛看著他,「你這小子,啥時候和他這麼熟了?都叫上謝哥了?」
沈雲舟眼睛瞬間一轉,「你說啥啊姐,大家不都是這麼叫的嗎?」
沈鵲應沒接話,拿過桌上啃剩的土豆皮,團了團扔進灶膛里。
還沒等她開口,門帘一掀,宋敏進來了。
宋敏手裡端著一搪瓷盆熱水,往桌上一擱,臉繃著。
「沈雲舟,你又在這兒瞎說啥呢?作業寫完了?寫完了給我檢查!」
沈雲舟瞬間臉就垮了,「媽...假期還有好久呢..」
宋敏把毛巾往盆里一浸,擰乾了遞給他,「擦擦你那嘴,吃得跟個花貓似的。擦完了去前頭替我看會,有人來叫我!別在這兒礙事!」
沈雲舟接過毛巾胡亂抹了兩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姐,青春之歌你看完了先給我看啊,謝哥說書里講的是林道靜,可好看了。」
「出去!」宋敏瞪了他一眼。
沈雲舟一縮脖子,溜了。
屋裡靜下來。
宋敏把盆里的水潑了,重新倒了半盆熱的,端到沈鵲應跟前,自己也坐下來,拿過針線笸籮,低頭補襪子。
補了兩針放下了,然後直勾勾的看著沈鵲應,半天沒說話。
沈鵲應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低頭撥了撥手指頭。
「說吧。」宋敏開了口。
「說啥?」
「你說說啥?你跟謝隊長,到底咋回事?」
「沒咋回事……」
「沒咋回事他回回往五七隊門口擱東西?沒咋回事他這一陣兒往衛生所跑得比誰都勤?」宋敏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語氣不緊不慢的,「你媽眼睛又不瞎。」
沈鵲應低著頭,沒吭聲。
宋敏看她這樣,哪還有不懂的,拿手指頭在她眉心上戳了一下:「你呀你呀。」
「媽....」
「我啥我。」宋敏把她的手拉過來,擱在自己手心裡拍了拍,「你也不小了,自個兒的事自個兒心裡得有數。謝隊長那人,我瞧著倒是實在,話不多,心細,對你也上心。」
「可有一條,男女同志相處,分寸得拿捏好。別讓人家說出閒話來。」
「下回他再送東西,你別光收,也回點啥。禮尚往來,別讓人家覺得你光占便宜。」
「最主要的...這事你得先問過你爸,得他點頭了才行。」
她這話一出,沈鵲應心裡一突。
........
「不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