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心意相通

  謝惟鋒站在坡沿上往下看了看,「老孫組在前面趟雪開路,趟雪的兩人一班,趟一趟擔架才跟得上。

  「我們組和存玉組輪流抬擔架,輪空的組在擔架兩邊扶著,別讓晃。」

  「剩下的人兩兩搭伴,前後拉開距離走。」

  「前後的依舊用繩子串起來。一根繩子拴十個人,前面拉著後面,走不了散。」

  

  一行人順著西坡往下走。

  雪比上來的時候深了些,可好在有來時的腳印和標記,前頭老孫頭拿竹竿探著路,後頭的人踩著腳印跟,走得比上山時快。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前頭擔架歇腳,後頭的人也跟著停下來喘氣。

  謝惟鋒走到沈鵲應旁邊,悶聲問了句:「累了沒?」

  「還行。」

  謝惟鋒沒說話,從兜里摸出雙手套遞過去:「戴上。」

  「你在洞裡說的什麼意思?」

  謝惟鋒一怔,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就....上回進山,我在樺樹林後頭看見的。」

  他嗓子壓得低,聲音硬邦邦的,「你和一個男同志,站樹底下,他摸你頭。」

  樺樹林,男的,摸頭。

  沈鵲應心裡一跳,沈雲舟。

  再往回想,那回在木耳柞木段子那塊,三個人碰上一塊兒,謝惟鋒就不對勁兒,那時候她還當他是見外人不自在,還納悶這人那天怎麼說話冷得跟冰碴子一樣,一句話打三個彎。

  沈鵲應想著想著,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本來還壓著,可越壓越止不住,笑得身子往下彎了彎。

  怪不得這兩個月謝惟鋒都怪怪的,好像是躲著她走似的。

  原來是吃這飛醋呢。

  「你笑啥?」

  「我笑你。」沈鵲應撐著腰直起來,臉上那道血印子旁邊又添了點笑出來的紅,「他跟我,就跟我和雲起一樣。」

  謝惟鋒腳步停了:「啥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鵲應往前走了兩步,湊到他胳膊邊上,「他是我家裡人,跟雲起一樣。你別瞎琢磨。」

  「他那回是看林子,來找我問問這邊樹的情況,順手摸了下我頭,嫌我頭髮上有碎枝子。」

  謝惟鋒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明白過來沈鵲應這是在和他解釋,耳朵根一下子紅了。

  「你這人吧,話不多,心裡頭事兒倒不少。」


  「以後要是再有這種亂七八糟的念頭,直接問我就行,別擱心裡頭憋著,我你咋最近見著我就拉拉著個臉呢,原來是吃的這個飛醋。」

  「誰,誰吃醋了?我,我就是...」

  「就是啥?」

  謝惟鋒嘴唇動了動,憋了半天:「我...我就是看著你和他站在一起,我心裡不得勁!」

  話說出口他自己立馬感覺有點臊得慌。

  他本來沒打算說這個,可被沈鵲應那雙眼睛一盯,話就跟不受控制似的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他偏過頭去,臉漲得通紅,耳朵根熱得發燙,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抓回來塞回嘴裡去。

  沈鵲應笑眯眯地逗他,「不得勁?」

  她慢悠悠地,「咋個不得勁法?」

  謝惟鋒窘得不行,拿手蹭了一把臉,又把手撂下來,板著臉補了一句:「我尋思著你要是有對象了,那我以後就不能老往五七隊跑了,省得人家說閒話。」

  「那你現在知道了?我沒對象,所以....」

  沈鵲應尾音往上挑了挑,啥也沒多說,背著手往前走了。

  謝惟鋒站在那兒,臉上的熱還沒退下去。

  所以啥....?

  沈鵲應瞥見他這副表情,就明白了他沒懂自己的意思。

  「你個死呆子!」

  謝惟鋒站在原地,把她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三遍,忽然明白過來她什麼意思,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似的定在那兒。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一聲,嗓子眼卻跟塞了棉花似的,半天沒發出聲來。

  他忽然感覺熱得很,好像是在灶台邊烘著似的。

  熱從耳朵根一路燒到臉上,又從臉上燒到脖子,燒得他手心直發汗。

  他把棉帽摘下來拿在手裡扇了扇,涼風一吹稍微清醒了點,可腦子裡還是嗡嗡的,跟灌了半斤苞米燒似的。

  前頭擔架又起了,沈鵲應走得快,已經拉開了七八步遠。

  謝惟鋒把棉帽往腦袋上一扣,大步追上去,追到跟她並排的時候又不知道說什麼了,就悶頭跟著走。

  可她走到哪邊他就跟到哪邊,她往左偏一點他就往左靠半步,她往右拐一點他就跟著往右挪。

  沈鵲應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板著臉看前頭的路,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樣子,可耳朵尖紅得都快滴血了。

  「我,我得看著你。」

  沈鵲應逗了他這麼好半天心裡都沒什麼大波瀾,但聽到這句心卻加速跳了起來。


  「好,你看著我。」

  她聲音低低的,正巧就夠二人聽清。

  謝惟鋒感覺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兩隻手攥著棉帽帶子,攥得指節發白。

  一行人順著西坡往下走,雪比上來時深了些,可好在有來時的腳印和標記。

  一路還算順利,等到山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場部門口的燈亮著,賀慶山帶著人在門口等著,旁邊還站著幾個場部辦公室的幹事,手裡拿著手電筒,遠遠照過來。

  宋敏也在,站在人群後頭,手裡攥著條圍巾,看見擔架從山路上拐下來,趕緊往前走了兩步。

  「都找著了?」

  「找著了,都在。」謝惟鋒簡略說了幾句情況,老錢和張技術員也過來把情況說了,賀慶山聽完點了點頭,沖後頭喊:「宋大夫,宋大夫!快來看看傷員!」

  宋敏簡單查看了下小程的情況,安排他們將人抬去衛生所,孫大夫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沈鵲應跟在後頭看見宋敏忙活,沒上前。

  等宋敏忙完,抬頭就看見她臉上的血印子和撕破的棉襖,嘴唇哆嗦了兩下,上前一把把她摟住了,摟得緊緊的,半天沒撒手。

  「你這孩子....」宋敏的聲音都抖了,「你可嚇死我了。」

  沈鵲應被她摟著,有點喘不上氣,可沒掙開,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我沒事,我沒事。」

  沈鵲應被她摟著,聞著她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兒,一直繃著的那根弦忽然就鬆了。

  「你個小祖宗,嚇死我了。」宋敏的聲音悶在她肩膀上,有點啞。

  摟了一會兒,宋敏先鬆開了,拿手背把眼睛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又替沈鵲應把散了的頭髮往耳後攏了攏。

  「沒事就好。」她聲音還抖著,可臉上已經收拾出個笑模樣來了,「沒事就好。」

  沈柏年站在後頭,把手裡的棉襖遞給沈鵲應:「先穿上,別凍著。」

  沈鵲應接過來披上,剛想說句什麼,忽然覺得腳底下發飄,眼前的雪地晃了一下,晃得她趕緊伸手扶住了宋敏。

  「鵲應?」宋敏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咋了?」

  「沒事,就是有點暈。」

  宋敏伸手往她腦門上一摸,臉色就變了:「這麼燙!」

  「燒得厲害,得趕緊去衛生所。」宋敏回過頭沖沈柏年喊,「柏年,搭把手!」

  沈柏年上來扶住沈鵲應另一隻胳膊,兩個人扶著她往衛生所走。


  謝惟鋒往前跟了兩步,又站住了,看了看賀慶山。

  「惟鋒,你快帶人到衛生所去,踏查隊的人都去看看!」

  「哎。」謝惟鋒應了一聲,轉身招呼人就往衛生所走。

  ......

  等沈鵲應再睜眼,頭頂是衛生所那間小屋的房梁,灰撲撲的檁條,縫裡還塞著幾縷去年糊上去的舊報紙。

  她盯著房梁看了好幾秒,腦子裡才慢慢轉過來,下山了,到場部了,自己發燒了....

  然後就到這了。

  「醒了?」

  石國芬坐在炕沿邊的板凳上,正低著頭納鞋底,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沈鵲應偏頭看她,嗓子幹得跟砂紙似的:「芬姐?你咋在這兒?」

  「我咋在這兒?你問我咋在這兒?」石國芬把鞋底往腿上一擱,眼睛瞪起來,嘿了一聲,「小祖宗,你都燒到三十八度九了,還擱那兒幫這個看那個的,要不是宋大夫摸你腦門,你是打算撐到啥時候!」

  沈鵲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嗓子眼兒里幹得冒煙。

  石國芬看她那副樣子,嘴上罵著,手底下倒是麻利,從暖水瓶里倒了半缸子溫水,遞到她嘴邊:「先喝水,別說話。」

  沈鵲應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嗓子潤開了些,才又開口:「小程咋樣了?」

  「孫大夫看著呢,傷口已經處理過了,他燒退了些,沒大事。」

  石國芬把缸子擱回桌上,「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自己都成這樣了還惦記別人呢。」

  「我沒事.....」

  「你摸摸你腦門!還有你這手!好幾個口子!」石國芬站起來往門口走,「你等著,我去前頭叫宋大夫。」

  很快宋敏和石國芬前後腳進來了。

  宋敏手裡端著個搪瓷飯缸,上頭蓋著個盤子,還冒著熱氣。

  她走到炕邊坐下來,先拿手背試了試沈鵲應的額頭,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才鬆了口氣:「退了點,沒昨天那麼燙了。先吃飯,吃完再吃藥。」

  沈鵲應撐著想坐起來,石國芬趕緊過來扶了一把,拿枕頭墊在她腰後頭。

  沈鵲應接過搪瓷飯缸,揭開上頭的盤子,熱氣一下子冒出來,裡頭是小米粥,臥了兩個荷包蛋,邊上還擱著幾塊醃蘿蔔。

  沈鵲應嚼著蘿蔔乾,「芬姐,你這醃鹹菜的手藝見長啊?」

  石國芬嘿嘿一樂,擺著手往後退了一步:「你可別誇我,這可不是我做的。」

  沈鵲應:?

  宋敏不會醃這種鹹菜,不是她那是誰?

  「小謝隊長親自送過來的。」石國芬看著她蒙蒙的表情,笑得眼睛都快沒了,「說是他媽知道了沈知青在山上困了好幾天,又病倒了,非要讓送過來。他一大早就端過來了,一直擱在灶上溫著,就等你醒了吃呢。」

  沈鵲應正舀第二勺粥,手一抖,粥沒送進嘴裡,嗆了一下,咳得臉都紅了。

  宋敏趕緊過來拍她的背:「慢點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沈鵲應咳了兩聲,緩過來了,端著飯缸子,眼睛看著粥,沒敢抬頭。

  宋敏拍著她背的手停了一下,沒說話,可那眼神明顯是看出來了。

  石國芬在旁邊添油加醋:「還特意擱了紅糖在粥里呢,你吃著是不是有點甜?」

  沈鵲應低頭看了看缸子裡的粥,顏色確實比尋常小米粥深些,喝起來甜絲絲的。

  她剛才還當是小米熬出來的甜味兒,原來是擱了紅糖。

  「芬姐....」沈鵲應嗓子發緊。

  沈鵲應心虛得厲害,低著頭又舀了一勺粥,這回吃得規規矩矩的,小口小口的。

  宋敏坐在旁邊,目光在沈鵲應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石國芬那副憋笑憋得難受的樣子,「多吃點,不然沒勁兒。」

  宋敏等她吃完了,收了缸子筷子,又拿體溫計給她量了一遍,三十七度八,退了些。

  「再躺會兒,晚上再吃一遍藥。」宋敏把體溫計收好,站起來要走。

  宋敏看了她一眼,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小謝還在外頭陪著小程呢。我讓他回去歇著,他說等你醒了再走。」

  沈鵲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宋敏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語氣淡淡的:「等會兒讓他進來看看你。人家等了一上午了,不好攆人走。」

  說完推門出去了。

  石國芬湊過來,拿胳膊肘捅了捅沈鵲應:「都等一下午了!」

  沈鵲應把被子往上一拽,整個腦袋都蒙進去了。

  沒一會兒,門又被推開了。

  沈鵲應以為還是石國芬,便沒動。

  腳步聲走到炕邊停下來,停了好幾秒,也沒人說話。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眼睛,謝惟鋒站在炕邊,手裡提了個布袋子,身上衣裳已經換過了,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拿水抿過,服服帖帖的。

  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誰都沒先說話。


  「那個粥....」沈鵲應先開了口,嗓子還有點啞,「替我謝謝阿姨。」

  謝惟鋒把布袋子擱在炕桌上:「我媽說....讓你好好歇著,別急著下地。她還說,回頭等你好了,上家吃飯。」

  沈鵲應嗯了聲,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半張臉。

  謝惟鋒在炕邊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摸出個紙包擱在炕桌上,裡頭是兩大塊冰糖。

  「沖水喝,潤嗓子。」

  沈鵲應看著那兩塊冰糖,忽然笑了一聲:「你想得可真周到。」

  謝惟鋒耳朵根又紅了,悶聲說了句:「那你歇著,我先回去了,等明天再來看你。」

  「你不用天天來....」

  謝惟鋒裝沒聽見,「你好好的。」說完推門出去了。

  石國芬從外頭探進半個腦袋,嘖嘖了兩聲:「這謝隊長,平時看著悶葫蘆一個,心倒是細,連冰糖都想到了。」

  沈鵲應把被子往上一蒙,悶聲說了句:「芬姐你少說兩句。」

  石國芬嘿嘿一樂,把門帶上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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