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下山
謝惟鋒散開找人喊完之後,三組人就跟撒出去的豆子似的,沿著樺樹林往三個方向滾下去了。
謝惟鋒帶著人走東山樑。
說是梁子,其實早就看不出梁在哪兒了,雪把所有的溝坎抹得溜平。
走了不到兩袋煙的工夫,隊伍最後面的石頭後頭忽然傳來哎呦一聲,只見整個人往下一沉,雪沒到胸口,兩條腿卡在雪底下拔都拔不出來。
謝惟鋒跟前頭的隊員趕緊掉頭回去,拿繩子拴著他胳膊往上拽,拽了三回才把人拽出來,褲腿里灌滿了雪,抖都抖不乾淨。
「隊長,這麼走不行,」石頭喘著粗氣,「一個時辰走不出一里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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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惟鋒何嘗不知道。
可他抬頭看天,雪還是密密匝匝地往下落,天灰得像扣了口鍋。
他心裡算著時間,從昨晚老周頭報信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多個小時了!
這天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現在約摸著得零下二十多度,若是時間再拖久一點,輕的是落殘疾,重的可就是截趾截肢,再晚些連命都可能搭上!
「走。」他把繩子往腰上又繞了一圈,「不走更找不著。」
又翻了一道梁子,前頭的隊員忽然站住了,指著右手邊:「隊長,你看那邊。」
謝惟鋒順著他手指頭看過去,隔著雪霧,模模糊糊看見幾棵樹,樹杈子上好像掛著什麼東西,風一吹一飄的。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會兒,心猛地往上一提。
紅的。
「過去看看!」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往那邊偏,走到跟前才看清楚,是棵落葉松,樹杈上綁著紅布條。
布條綁得高,要不是走到這個角度,從梁子頂上根本看不著。
走到這邊才看見它不遠處還有兩棵樹上也綁著紅布條。
「順著這個方向找!!」謝惟鋒嗓子都有點啞,「人肯定在這附近。散開,往下坡摸,注意看有沒有冒煙的地方。」
幾個人一字排開,拿鍬和竹竿在雪底下探。
走了不到百十步,謝惟鋒幾步躥過去,看見雪面上露出半截倒木,倒木旁邊有個窟窿,拳頭大小,窟窿邊上結著一圈白霜,仔細看,裡頭往外冒一絲一絲的熱氣。
「是火!」他趴到窟窿邊上往裡瞅,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可那股熱氣往臉上撲,混著一點燒木頭的焦味兒。
他扯著嗓子往裡喊:「裡頭有人嗎!!」
等了兩三息的工夫,窟窿裡頭傳來悶悶的一聲,像是有人應了,可聽不真切。
謝惟鋒二話不說抄起鍬就往窟窿邊上鏟雪,老孫頭幾個人也跟著過來,圍著那個窟窿往外扒。
雪是虛的,扒一鍬塌一片,越扒窟窿越大。
扒了足足有一刻鐘,才把那個臉盆大的窟窿擴到能容一個人鑽進去。
謝惟鋒把鍬往地上一插,趴下來就往裡鑽。
窄道裡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能看見前頭有點火光,空氣又潮又悶,混著血腥味兒和藥味兒。
他往前爬了兩步,聽見裡頭有人說話:「誰?誰在外頭?」
是老錢的聲音。
「護林隊的!」
裡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就是一陣響動,老錢的聲音從裡頭傳過來,帶著一股子急勁兒:「護林隊的!快快快,小程不行了!!!」
謝惟鋒心裡一緊,手腳並用地往裡爬,窄道越往裡越寬,爬到盡頭豁然開朗。
跟著就是一張臉探進來,棉帽子底下,眉毛上全是霜,眼睛熬得通紅。
洞裡火堆燒得不大,細細的枝條架著,火苗矮矮地舔著,洞裡光線昏昏沉沉的。
謝惟鋒半個身子探進窄道,眼睛先掃了一圈洞裡。
小程躺在火堆旁邊的乾草上,臉上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
老錢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塊布,布上全是血和泥。
視線最後落到了沈鵲應身上。
她蹲在小程另一側,背對著洞口這邊,前襟上蹭得全是泥和血,頭髮散了一半,從肩膀上垂下來,亂糟糟地粘在臉上。
她正低著頭給小程的腳踝換藥,手上的紗布纏了一半,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道血印子,從顴骨劃到了耳朵根。
謝惟鋒蹲在那兒,腿忽然軟了一下。
那口從昨晚一直堵到現在的氣,一下子從胸口散出去了,散得他整個人差點沒蹲住,拿手在洞壁上撐了一把才穩住。
謝天謝地。
人還在。
活的。
他站起來幾步走過去,蹲到沈鵲應旁邊。
沈鵲應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還攥著紗布沒停:「你來了?」
語氣輕得跟問他吃了沒似的。
謝惟鋒一下子感覺心都靜了下來。
「嗯,來了。」
他伸手把她手裡的紗布接過來,在自己手裡順了順,學著她剛才的樣子往小程腳踝上纏。
纏得不利索,歪歪扭扭的,可好歹纏上去了。
沈鵲應也沒推讓,把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兩個手腕子都在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累的,抖得擱都擱不穩。
謝惟鋒忙乎完小程,開始上上下下的打量起沈鵲應,看她受傷了沒。
沈鵲應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這一擺手,就暴露了她手背上的好幾道的小口子,不知道是扒雪扒的還是搬石頭蹭的。
謝惟鋒一把就把她手抓了過去,抓在手裡翻來覆去的看。
「除了手背和手指肚的口子,還有沒有其他的感覺?疼嗎?發木嗎?」
「我真沒事,就是點外傷。」
謝惟鋒見她真沒事,又把自己揣著的水壺摸出來,擰開蓋子遞到她嘴邊:「先喝口水。」
沈鵲應接過來灌了兩口,灌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兩聲,咳完了才看著謝惟鋒人高馬大蹲在那處洞裡,忽然笑了。
老錢在旁邊看著,嘴張了張,被張明遠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把話咽回去了。
趙把頭從外頭鑽進來,咧著嘴笑,小海湊過來小聲問:「趙叔,這是誰啊?」
「謝隊長,護林隊的。」趙把頭壓低聲音,「看這架勢,是小沈的....對象?」
小海「哦」了一聲,又「哦」了一聲,眼睛瞪圓了。
趙把頭那嗓子雖然壓低了,可洞裡攏共就這麼大點兒地方,聲音撞著土壁來回彈,哪能聽不見。
謝惟鋒聞言眼神一斜,偷瞄了一眼沈鵲應。
小程這會兒迷迷糊糊睜開眼,嗓子啞得跟砂紙磨似的:「誰?.....誰有對象了?」
「沒誰。」沈鵲應伸手按了按他腦門,「睡你的。」
小程哦了一聲,頭一歪又睡過去了。
「趙叔,這話可不能亂說。」謝惟鋒開了口,「我跟小沈同志就是工作關係,人家一個女同志,名聲要緊,回頭傳出去不好聽。」
趙把頭也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忙打了下自己的嘴:「我就隨口一說!你們別往心裡去。」
謝惟鋒表情還挺嚴肅:「小沈同志覺悟高,咱們得尊重人家。再說...」
他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半天措辭,最後還是沒斟酌利索,硬邦邦地補了一句,「再說人小沈同志....你們別瞎點鴛鴦譜。」
他這話說一半收一半的,沈鵲應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我咋了?」
「就上回來....」謝惟鋒說到一半收了話頭。
他自己也知道說禿嚕嘴了,可當著滿洞的人,他硬是把話頭拐了個彎:「錢叔,外頭還有四個人,你出去打個招呼,讓他們把帶來的乾糧和藥先遞進來。」
老錢哎了一聲爬起來往洞口走。
老錢鑽出洞口,沒一會兒就領了兩個人進來,兩個人背包里塞著乾糧和急救包,進門先把東西往地上一擱。
兩人從背包里掏出幾塊餅子和藥,謝惟鋒著手把餅子分給眾人。
「隊長,馬副隊長那組還沒信兒呢。咱們的煙點起來了,他們看見就得往這邊靠。」
「先不管他們。」謝惟鋒蹲在地上,把小程的腿又看了一遍,「得先把人弄出去。」
「傷成這樣走是走不了了,得抬,得做個長點的擔架。」
「抬咋抬?」張明遠皺著眉,「這雪深到大腿根,走兩步陷一步,抬到半道人都得累趴下。」
「拿繩子拴著,前頭人拽,後頭人推。」謝惟鋒說,「抬一段歇一段。」
趙把頭立馬起身,「這附近有樺樹,胳膊粗的就行,砍兩根。」
謝惟鋒也站起來往洞口走,「你們在洞裡把毯子準備好。」
老錢把剩下的半條毯子翻出來,又把自己背包里的麻袋拆了,跟張技術員兩個人拼拼湊湊,拿繩子把麻袋邊縫在一起,拼出一塊差不多長的布面。
也就十來分鐘,兩根四米來長的樺木桿子從洞口遞進來一半,謝惟鋒跟著鑽進來,頭上身上全是木屑。
兩根樺木桿子並排擺好,老錢他們把拼好的布麵攤在中間,四角拿繩子紮緊。
扎完了抬起來試了試,小程躺上去,腿能伸直,腦袋底下還能墊個背包當枕頭。
擔架看著挺像樣,可往洞口一比,出不去啊。
窄道還是先前老錢他們掏出來的那個尺寸,最寬的地方也就剛夠一個人側著身鑽。
擔架橫豎都進不去。
張明遠伸手在窄道壁上按了一把,頂上的雪簌簌往下掉:「這雪是粉的,拿腳一蹬就塌。擴寬了容易埋人。」
「那就別從這兒走。」謝惟鋒退回來,在洞裡轉了兩圈,抬頭看洞頂。
「這上邊得有兩三米。」趙把頭見他看洞口,忙接話,「洞口這塊是迎風坡,雪都往這兒堆,比別處厚。」
「讓石頭帶外頭的人從雪面上往下刨,別直著刨,斜著往洞口這邊掏,掏個坡出來,裡頭我們往外捅。」
趙把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那還等啥,挖唄。我上去掏,洞裡人把雪往邊上歸置。」
「掏寬道之前先拿杆子探探上頭的雪層,看看有沒有空腔。這雪下了幾天,底下說不定有夾層,一挖透了人就掉下去了。」
趙把頭點了下頭:「我帶兩根長杆子上去先探一遍。」
謝惟鋒在洞裡清出來塊空地,騰出地方堆雪。
小海和老錢也跟著動手。
「你歇著,別動手了。」謝惟鋒路過沈鵲應跟前時說了一句。
「我手又沒斷。」沈鵲應把棉襖袖子往上擼了擼,「堆雪我能幹。」
「你手上有口子,沾了雪水回頭凍瘡爛了,小心下山得截肢!」
沈鵲應聽著他跟嚇小孩似得,不由得翻了個白眼,可到底沒再爭,把手縮回去了。
外頭拿鍬往下掏,謝惟鋒跟老錢從裡頭往上挖,兩頭對著幹。
很快兩邊的雪面就透了,一鍬捅穿過去,外頭的光從窟窿里漏進來,石頭在外頭喊:「通了通了!」
「往寬了擴!」謝惟鋒從裡頭拿鍬往四圈鏟,趙把頭在外頭也往四圈扒,擴出一條一米多寬的斜坡,從洞裡斜著往上通到外頭雪面。
謝惟鋒拿腳踩了踩底下的雪,實誠,不塌。
幾個人抬著小程小心翼翼的出了洞。
然後又進洞裡把東西都背了出來,火滅了乾淨。
老孫頭和馬存玉兩組人遠遠看見謝惟鋒他們點的煙,也已經兩邊前後腳到了坡坎底下。
一個個身上全是雪,眉毛上掛著白霜。
人湊到一塊兒,一清點,護林隊十五個,踏查隊六個,二十一個人整整齊齊。
「人都齊了,下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