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上山救人
老周頭是頭天晚上就坐不住了。
按理說踏查隊晌午就該下山,可他在隊部等到天黑,一個人影也沒見著。
偏生雪還下得急了起來,院子裡就一小會兒的功夫就鋪得白茫茫一片。
他就想去找場部,可那會兒雪正大,天也黑了,他一個人摸過去,萬一自己也栽雪裡,更沒人報信。
他趴在窗戶上往外瞅,外頭的雪下得白茫茫一片,連對門那棵老榆樹都看不清楚。
他坐在炕沿上,拄著拐棍,隔一會兒就聽聽外頭的動靜,可除了風雪嗚嗚地響,什麼也聽不見。
熬到後半夜,他實在坐不住了,披上棉襖,拄著拐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場部方向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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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道上遇見巡夜的民兵,人家一看是他,趕緊扶住:「這大半夜的你上哪兒去?」
「找賀場長,踏查隊一隊人都沒回來!」
民兵隊的人一聽,這可是大事,忙就扶著他往賀慶山家去。
賀慶山披著棉襖出來,一看老周頭凍得嘴唇發紫,趕緊把人讓進屋。
老周頭拄著拐棍,嗓子發顫:「賀場長,踏查隊昨天下午該回來的,到現在沒見人。六個人呢,吃的就帶了那麼點,這雪再下下去....」
賀慶山一聽愣了:「你沒去怎麼還是六個?你們隊不一共才六個人?」
老周頭話都說不利索了:「六個....還有,還有沈知青,她是替我老頭子去的啊!」
賀慶山披著棉襖站在屋裡,聽完這話,臉色一下子沉了。
現在夜裡進山就是送死。
護林隊的人再熟林子,伸手不見五指,一腳踩進雪窟窿里就上不來。
「等天亮。」
賀慶山在屋裡轉了兩圈,站住了:「老周,你先把他們這次進山的路線畫出來,主伐道往東那條岔路,從哪兒分的岔,大概走到哪一段了,下山可能往哪個方向摸,全標上。」
「我這就通知護林隊,讓他們連夜把路線研究透,雪要是小了、天一亮,抬腳就能走。」
老周頭把拐棍往牆邊一靠,「他們走的是三道溝北坡,主伐道往東那條岔路,我熟。」
「畫。」賀慶山把桌上的紙筆推過去,「畫仔細點,哪條溝,哪道梁,哪片能避風,都標上。」
老周頭立馬甩了衣服就開始畫,賀慶山沖邊上的民兵招招手:「辛苦你去護林隊看看他們隊長在不,要是在就讓他帶幾個老把式去值班室集合。」
民兵哎了一聲就往外跑。
不到半個鐘頭,值班室里擠了一屋子人。
謝惟鋒來得最快,推門進來的時候棉襖上全是雪,頭髮上掛著冰碴子,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進門就問:「人在哪兒丟的?」
「三道溝北坡往東,過了鷹嘴砬子就是一片老林子。」
一個姓孫的老護林員拿手指頭在圖上的幾個點之間比劃,「林子後頭有個山坳,背風。他們要是在半道上遇上雪暴,最可能就是往那個山坳里躲。再往東走,坡陡,雪深,沒法走。」
老孫點了點頭,拿鉛筆在那一片畫了個圈:「重點搜這一片。」
「可要是他們沒摸到山坳呢?」另一個護林員說,「半道上哪兒都能避風,石頭砬子底下,倒木底下,都能藏人。這麼大的雪,腳印一蓋就沒了。」
謝惟鋒一直沒說話,眼睛盯著圖看。
「分三路找。」
「我帶一組走東山樑,從鷹嘴砬子往東摸,直奔那個山坳。」他拿手指頭在圖上一划,「馬副隊長帶一組走原路,順著主伐道往北找,看有沒有他們折返的腳印。孫叔帶一組走西坡,從西邊繞過去,跟我們在山坳那頭碰。」
「三組人,哪組找著了,就在山樑上點菸為號,另外兩組往煙那邊靠。」謝惟鋒說完,看了看賀慶山,「賀場長,行不行?」
賀慶山點了點頭:「就按謝隊長說的辦,三組人,明早天一亮就動。」
謝惟鋒拳頭瞬間就攥緊了。
「惟鋒,」賀慶山看著他,「我知道你急。可你比我清楚,這夜裡進山,伸手不見五指,一腳踩進雪窟窿里就上不來。找人的搭進去,山上那六個更沒指望。」
謝惟鋒沒吭聲,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自然知道現在上不了山,可一想到沈鵲應此刻就在山上,他就控制不住地心焦。
「天亮。」賀慶山又說了一遍,「雪要是小一點,你們馬上動。要是....」
謝惟鋒沒等他說完就把圖折起來塞進懷裡,轉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兒去?」
「回去收拾東西。」謝惟鋒頭也沒回,「收拾完場部集合!」
他走了之後,值班室里的人又商量了一會兒,把三組人的人選和帶的東西都定下來了。
等人散了,賀慶山在值班室里坐了一宿。
煙抽了半包,菸灰缸里堆得冒了尖。
天亮的時候,雪沒小,反倒更大了。
場部院子裡積了半人高的雪,值班室的門推都推不開。賀慶山拿肩膀頂了半天,頂開一條縫,外頭的雪嘩地湧進來,埋到膝蓋。
「得先刨雪,得把院裡先刨出條道來,不然人出不去。」
人全都起來了,拿鐵鍬的拿鐵鍬,拿掃帚的拿掃帚,刨雪掃路。
刨了半個多鐘頭,才從值班室門口刨到院門口,又從院門口刨到大道上。
雪太厚,一鍬下去拔不出來,得拿腳踩著鍬背往下蹬。刨出去十幾步,人就喘得不行。
賀慶山站在院門口,看著外頭白茫茫一片,眉頭擰成個疙瘩。
護林隊三組的人已經集合在院子裡了,一個個都背包上肩、繩子纏腰,裹得跟棉球似的。
謝惟鋒走到院門口,抬腳往外一踩,雪直接沒到大腿根,再往前邁一步,整個人陷進去半截。
他拿手把雪往兩邊扒了扒,扒出個能容人站的地方,回頭沖賀慶山喊:「這雪走不了!一腳下去拔出來都費勁,走到三道溝得啥時候!」
「拿木板來!拿鍬!」
賀慶山帶著人從屋裡拖出幾塊木板,又扛來幾把鐵鍬。
謝惟鋒接過來往腳底下一鋪,踩上去試了試,木板陷進去半尺深,可好歹能站住了。
他沖身後的人一揮手:「一人一塊木板,輪流在前頭趟雪,趟一段換一個人。繩子拴腰上,後頭的人扶著前頭的繩子,別走散了。」
老孫從人群後頭擠過來,手裡攥著根長竹竿:「隊長,不如從西坡繞過去,那邊坡緩雪還能淺些。就是路窄,只能一個人跟著一個人走。」
「行,」謝惟鋒把繩子往腰裡一系,「那就先一起到西坡然後再散開。」
一行人往西坡走,雪深到腰,每走一步都得拿木板墊腳,踩上去往下陷半尺,拔出來再往前挪。
這邊的雪果然比那邊淺些,可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過。
老孫頭走在最前頭拿竹竿探路,探一步走一步,走了不到半個鐘頭,竹竿往下一戳,整個人猛地往右邊一歪。
他腳底下是條被雪蓋住的窄溝,要不是謝惟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人就掉下去了。
「老孫!看準了再踩!」謝惟鋒把他拽回來,拿自己的木板墊在他腳底下。
老孫頭喘了兩口粗氣,拿竹竿往左邊探了探:「這邊實,往左靠。」
謝惟鋒跟在他後頭,隔一會兒就回頭喊一嗓子:「後頭的跟上了沒!」
一行人連滾帶爬地翻過了一道梁子。
翻過梁子,前頭一片樺樹林,樹身上白花花的,雪壓著枝子,垂下來。
雪還在下,漫山遍野的白,把所有的溝坎都抹平了。
謝惟鋒站在梁子上往下看,心裡頭一點底都沒有。
平日裡他對這片林子閉著眼都能走,哪道梁子多高,哪條溝多深,心裡都有數。
可現在雪一蓋,什麼都看不出來。
「就從這散開,找人!!」
...............
沈鵲應這邊情況卻越來越急人。
洞裡,火堆燒得旺,小程的燒退下去又起來了,反反覆覆的。
老錢湊過來,手背往小程腦門上一貼,臉色就變了。
「比昨兒燙多了。」他把小程的領子解開看了看,脖子底下起了一片紅疹子,「這……這是燒出來的?」
沈鵲應拿手按了按那片紅疹,疹子不褪色,她心裡咯噔一下。
「可能是藥疹。」她壓著嗓子說,「也可能是燒太久了。老錢,磺胺不能吃了,吃了可能更厲害。」
「那咋整?」老錢急了,「就剩那兩片藥了,不吃咋退燒?」
沈鵲應沒吭聲,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自己挎包跟前,背對著眾人翻了一會兒,摸出個小紙包。
「這是退燒的,不叫磺胺,叫撲熱息痛。」她把紙包打開,裡頭是兩片白藥片,「我上山前衛生所給的,說是一般退燒用這個,磺胺過敏的也能吃。」
老錢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沈鵲應:「你咋不早拿出來?」
「我忘了。」沈鵲應說得面不改色,「剛才翻包才翻著。」
老錢掰了半片給小程餵下去。
小程燒得迷迷糊糊的,嘴都張不開,老錢拿手指頭把藥片塞到他舌根底下,拿雪水灌了兩口,好歹咽下去了。
「這藥得四個鐘頭才能再吃。先拿雪搓搓身子,把溫度壓一壓。」
趙把頭和小海過來幫忙,小程燒得直說胡話,一會兒喊媽,一會兒喊姐,一會兒又嘟囔我不走,我還能幹活。
搓了小半個鐘頭,小程的體溫降了點,人也不說胡話了,可還是昏昏沉沉的。
「這麼下去不行。」她站起來,走到洞口那邊,扒著窄道的邊往外看了一眼。
雪還在下,洞口外頭堆的雪已經比人高了,窄道被雪堵了大半,只在上頭留了個拳頭大的窟窿。
趙把頭蹲在火堆邊上,拿樹枝撥了撥,火苗已經矮下去了:「再往外走遠了不敢去,雪太深,摸不回來。」
張技術員靠著洞壁,臉色也不好看:「我剛才出去看了一眼,雪比早上小了些,可還是沒停。咱們的標記沿路插了,就怕雪把標記蓋了。」
「那咱再插幾根?」小海說。
「雪一直下,插一根蓋一根,撐不了多久。搜救的人從樑上過,看不見底下的記號,就從旁邊繞過去了。」
「上樑子呢?」
「洞口這地方太低,四面都是坡,人在樑上根本看不見這兒冒的煙。得有人爬到上頭去,找個顯眼地方,把火生大些,讓煙衝上去。」
老錢搖了搖頭:「這雪天,火生在外頭,一會兒就壓滅了。再說人上去,下來就難。」
「那就拿東西掛樹上唄?」沈鵲應在一旁思索著開口。
幾個人都看她。
「我棉襖領子是紅色的,」沈鵲應反手將外面的棉襖脫下來,「撕成條,綁在梁子頂上的樹上,風一吹能看見。紅顏色在雪地里顯眼。」
張明遠略一思索點頭:「可行!」
「就是你這棉襖看著可像是新的,你捨得?」
「媽呀!這都啥前了,還惦記棉襖呢!!」沈鵲應跟看傻子似得看著小海。
「我去綁。」趙把頭立馬準備起身,「我腿腳利索,就是得有人在下頭拽著繩子。」
「我跟你去。」小海也貓腰起身。
「老趙上去,小海在坡坎底下接應。」張明遠說,「繩子系兩道,一道拴老趙腰上,一道拴小海腰上,老錢在洞口拽著。上去以後別往遠走,就找梁子上最高的那幾棵樹,綁上就下來。」
趙把頭接過沈鵲應的棉襖,三兩下就把領子扯了下來,撕成四五條布,露出裡面白花花的棉花。
「你這棉襖用的棉真好,可攥緊了!等下去了趕緊縫補上。」
趙把頭把紅布條揣進懷裡,鑽出了窄道。
雪比早上小了些,可還是密密匝匝的。
小海跟在趙把頭後頭,繩子在兩個人腰上繞了兩圈,另一頭攥在老錢手裡。
沈鵲應站在窄道口,看著他們的背影一點一點被雪霧吞掉。
坡陡,雪深,趙把頭爬一段就得停下來喘一陣。
爬到半坡,他腳底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出溜,小海在後頭死死拽住繩子,老錢在洞口這頭也把繩子往倒木上繞了一圈,咬著牙不撒手。
趙把頭扒住一棵樹根,穩住了,回過頭沖底下擺擺手,接著往上爬。
他挑了三棵最高的落葉松,把紅布條一條一條綁在樹杈上,綁得高,風一吹,紅布在雪地里一跳一跳的。
綁完了,他站在梁子上往四面看。
四下里全是白,沒看到有人上來。
「老趙!下來吧!」小海在底下喊。
趙把頭應了一聲,開始往下挪。
這一趟上去下來,人凍得臉都木了,回到洞裡,老錢趕緊給他灌了半缸子熱水。
「綁上了。」趙把頭搓著手,「三棵樹,都綁得高。就是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看見。」
「能看見。」沈鵲應說,「紅布在雪地里最扎眼。」
可一直到晌午,洞口外頭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