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她很厲害
沈鵲應看著石國芬,「咱們這批貨,要是收購站下次還是這價,你打算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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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國芬嘆了口氣:「還能咋辦?壓著唄。壓到開春,實在不行再賣。」
「那要是壓到開春,人家還是兩毛五呢?」
石國芬沒說話。
「我明天去縣裡,」沈鵲應把小本子翻到一頁遞了過去,「咱林場往縣裡送山貨,走的是縣收購站。可縣裡不止一個口子。供銷社土產股也收,醫藥公司也收,還有林業局的副業股。」
「你今天沒聽史師傅說嘛,他拿價是站里定的。」
「可縣裡給各收購站的標準是統一的,他們站壓級壓價,中間那截差價錢去哪了,你想想。」
石國芬盯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半天沒說話。
「你明天有把握?」她問。
沈鵲應點了點頭:「縣裡要什麼、收什麼價,我也找人問過。這批貨的樣品我都備好了,一等就是一等,不怕驗。」
石國芬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進屋坐下三下五除二的寫好了介紹信,又從抽屜底下摸出五七隊的公章,在末尾蓋了個紅戳。
「行。」她把介紹信折好遞過來,「明天天不亮就走。老孫頭趕車,你跟著去。」
「你把這個給供銷社的看,他們就知道你是正經來辦事的。」
她又讓老劉頭把最近和收購站往來的明細都重新抄了一份給沈鵲應,以便到時候溝通使用。
第二天天沒大亮,場部門口就響了銅鈴。
老孫頭的騾車鋪著舊棉被和麻袋,車廂里堆著兩捆藥材、幾個箱子和幾個空筐。
沈鵲應背著挎包和背簍剛拐過菜園子,就看見車轅上已經坐了個人。
聽見腳步,那人側過身,帽檐下露出半張清瘦的臉,謝惟鋒。
「沈知青。」謝惟鋒微微頷首,「老孫頭昨兒個說有同志與我一路,沒想到竟然是你。」
沈鵲應愣了下:「謝同志也去縣裡?」
「嗯。今天輪休,去辦點私事。」他把膝上的單子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塊地方,「上車吧。」
騾車沒踏板,車轅又高。
沈鵲應提了提背簍帶子,左腳踩住車輪,右手抓住車幫,想借著勁往上竄。
結果誰承想背簍一沉,人不但沒上去,反倒往後仰了大半步。
她正使勁,旁邊伸過來一條胳膊。
謝惟鋒把小臂端平了遞過去,像遞一根穩妥的欄杆:「扶這兒。」
沈鵲應也沒矯情,掌心搭在他小臂上,指腹碰到洗得發白的袖口和一點淡淡的肥皂味,借力一蹬,穩穩落進車廂。
「謝了。」她坐穩,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不礙事。」謝惟鋒收回胳膊,「去辦公事?」
她把五七隊的事簡略說了說,謝惟鋒聽完點了點頭。
「史師傅?」
「對。」
「他舅是站點的站長。」謝惟鋒語氣平平的,「不過我聽說他囂張太過,上面早就有了整治他的想法,你這一去,可能正是個好時機。」
「謝隊長連這個都知道?」
謝惟鋒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沒說話。
騾車上了路,晃晃悠悠的。
秋天的路兩邊,五花色已經暗下來了,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掛在枝頭,風一吹,簌簌往下掉。
謝惟鋒忽然開口,「你知道縣供銷社具體位置嗎?」
「不知道。」
「我正好去那附近,帶你過去。」
沈鵲應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看著前面的路,手擱在膝蓋上,指頭輕輕敲著。
她沒推辭,道了聲謝。
縣裡比林場熱鬧得多。
十字街口有賣糖葫蘆的,有推自行車賣針頭線腦的,紅標語掛在供銷社二層小樓的牆面上。
沈鵲應先跟謝惟鋒在街口分開,他要先去辦自己的事。
倆人約好下午四點在供銷社門口見面,再一起回林場。
供銷社一樓是門市部,醬油醋、花布、搪瓷盆擺得亮堂。
沈鵲應沒在櫃檯前停,直接上二樓,敲開土產副業股的門。
裡頭一個幹事正裁報紙,聽她說是從松石嶺林場五七隊來聯繫山貨收購的,眼皮都沒抬:「收購歸基層收購站,你們該找史師傅。縣裡不接散戶。」
「我不是散戶。」沈鵲應從懷裡摸出石國芬開的介紹信,雙手遞上,「我們場部統一組織小秋收,隊裡統收統曬統分級,今天是來問標準的。」
幹事這才接過去,掃到林場的紅章,才坐直了些,端起缸子喝口水:「你找馬科長?」
幹事指了指裡間,「不過馬科長忙,你先說清楚來意,我替你傳。」
沈鵲應站在原地沒動:「我先問一句,縣裡對小秋收山貨,是不是有「就地分級定價收購,集體統營優先」的說法?」
幹事手一頓。
小秋收確實是上頭催的。
他自然聽過,但被二十來歲的女知青問政策,他一時間有點懵。
「我只想讓馬科長看看,我們按標準分出來的貨,到底該不該跟帶泥帶霉的統貨一個價。」
幹事琢磨了琢磨,起身:「你等著。」
兩分鐘後,裡間門開了。
馬科長五十出頭,灰中山裝,胸前別支鋼筆。
「松石嶺的?」他接過介紹信,又掃了沈鵲應一眼,「怎麼是你來?」
「五七隊的事,石國芬同志讓我來跑這道門。」
馬科長「唔」了一聲,把信放在桌上:「看看吧,你們那貨能好到什麼程度,值得你一個小知青跑四十里山路。」
沈鵲應把挎包里的油紙包一一擺開。
馬科長捏起片木耳對著窗戶看了看,「干度夠。這成色,一等。」
這批貨確實好,但可不像是松石嶺林場能曬出來的。
他看向沈鵲應,心裡有了數,要麼是這丫頭背後有人教,要麼她自個兒就是個能人。
「可收購站的同志只給我們兩毛五。」
馬科長挑了下眉:「收購站有收購站的行情,要是運輸緊,倉庫潮,壓價是常事。」
「可就是說破天,一等和等外不能一個價吧?」沈鵲應把榛蘑也推過去,「您看這榛蘑,傘蓋完整,就給我們一毛八?」
馬科長沉默了下:「你們這一批一等多少斤,二等多少斤?」
沈鵲應給他挨個報完,略思索了下又補了一句,「可收購站說山楂干易霉不收,五味子和松子啥的站里也不收。我想問,是不收,還是沒人肯按正價收?」
這句話,把火點到紙背上了。
馬科長看了她三秒。
「小同志,話別說得太聰明。」
沈鵲應立即接上,「我只是不明白,上面年年說小秋收要抓,山貨要變錢,社員要得利。」
「土產是要分等按質論價,不該壓級壓價。「
「可怎麼到了底下,好貨壞貨一勺燴,能收的說不能收,能賣的被說成擔責任?」
「我就想問問這個等級,是誰定的?定級的標準,在哪兒能查到?我們交售的時候,有沒有權知道自己是幾等?」
「那文件上的話,到底是寫給人看的,還是寫給牆看的?」
馬科長看著面前瘦瘦的小姑娘,沒惱。
「你們林場是哪個收購站?「
「縣收購站,來收貨的姓是。」
「行,樣品留這兒,我讓化驗庫按縣樣重評一次。你留個地址,留個能捎話的地方。」
聽到這話,沈鵲應鬆了半口氣。
「那能不能把土產分級標準給我們一份?我們照著縣裡的標準曬,照著縣裡的標準分。以後我們也有據可查。」
馬科長看著她,「你這丫頭,想得倒是比一般職工遠。」
「那你回去先把統貨的晾曬記錄,過秤帳,分級標準,抄一份正式材料,蓋場部章送上來。」
「否則空口白牙,縣裡不能跟基層站翻臉。」
沈鵲應立馬從包里開始掏,「我都帶好了。」
馬科長看著桌上攤開的一堆東西,愣了好一會兒。
他幹了二十多年供銷,見過下面生產隊交上來的材料,大多是皺巴巴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各種信息。
或者是張被填得七扭八歪的表格,能看清就不錯了。
像這樣的記錄方式,他還是頭一回。
他拿起記錄翻了幾頁,抬頭看向沈鵲應:「你...你是會計出身?」
沈鵲應搖頭,「不是。」
「那你這表格和記錄方法,是跟誰學的?」
沈鵲應一怔,她總不能說,這是前世在單位里做做日報周報數據表時養成的習慣吧?
「沒人教,自己琢磨的。」
「你這個小同志倒是真蠻厲害。」
他把材料收進抽屜,又抬筆寫了個條子遞給沈鵲應:「你拿著去一樓土產門市部,讓他們給你拿一份土產分級標準。」
「縣裡印的,本來是要發到各收購站的,你拿一份回去照著用。」
沈鵲應接過紙條,道了謝,然後又從背簍底下摸出一個布包。
布包解開,裡頭分門別類擺著幾樣曬乾的藥材。
每一樣單獨一份,曬得干,挑得淨,根須修得整整齊齊,一點土星子都不帶。
「馬科長,還想請您看一眼這個。」
「山上采的,我自己處理的。「她說,「想問問,縣裡收不收,什麼價。」
沒想到馬科長嘖了一聲,擺了擺手,「你這東西倒都是好東西,可惜我們這不能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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