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不賣了!

  「山是公家的。」石國芬抬手指了指天,「按章程,公山上的東西個人采了歸自己,這話擱到檯面上,是能說道的。」

  「前些年講割尾巴,別的地方因為這事挨過批。咱們場一直睜一隻眼,加上一直量小也沒出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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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麼一搞,反倒是把它擺到明面上了。」

  沈鵲應眼睛一轉明白了過來,「那越是這樣才越應該搞啊。」

  「統起來以後,這就是咱們隊內部的分配問題了,跟之前可就不是一個性質了,把柄反倒掐掉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

  「還有一條。」沈鵲應說,「上頭是要求搞這個的。」

  「我昨天才看的文件,上面在號召開展小秋收,廣泛採集收購山貨土產,說這對支援生產,增加收入有重大意義。」

  「所以咱不是瞎折騰,是順著上頭的路子走。」

  石國芬見她說了這麼一大串政策文件,忽然笑了一聲:「我不跟你爭這個。你先拿個具體法子出來,寫好了我召集大伙兒開會。」

  沈鵲應一聽這話,立馬從自己隨身帶的布包里翻出了本子遞給石國芬。

  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我寫了個草稿,隊長你看看行不行。」

  石國芬和老劉頭對視了一眼,倆人都笑了:「感情你這是有備而來啊。」

  石國芬把本子接過去,湊著油燈看得仔細。

  沈鵲應寫得細,方方面面全涵蓋了。

  她看完合上本子:「行,那就先按這個來。明兒一早召集人,我念,你講。」

  石國芬實話算話,第二天一早就把五七隊的人都召集到院子裡。

  人不多,就二十來個家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牆根,手裡還拿著沒編完的草繩。

  李嬸五十多歲,是林場的老家屬了,嗓門大性子急,第一個開口:「啥事啊,大清早的把我們叫一塊堆,我還等著去曬場翻木耳呢。」

  石國芬站在門口,把沈鵲應的方案說了,話音剛落,院子裡就炸了鍋。

  「統一賣?那錢咋分?誰說了算?」

  「隊裡留開銷?留多少?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就是,我們自己賣得好好的,憑啥交給隊裡?」

  石國芬抬手往下壓了壓:「都別吵吵!聽我說完。」

  院子裡安靜下來。

  她把本子上的字念了一遍,又傳下去給人看。

  說是看,但底下這二十來號人里識字的壓根沒幾個,本子在下邊輪了一圈,多數人只是翻翻做個樣子。

  「這個法子,是沈知青提的。你們問的那些一條一條都寫清楚了。」

  「你們可以先看看,覺得行,咱就干,覺得不行,咱再商量。」

  李嬸翹著二郎腿,斜眼瞟了一下沈鵲應,「看著是挺細的。可萬一賣不出去咋辦?算誰的?」

  沈鵲應一聽站了起來,「咱們先小規模試。這個月采的木耳,蘑菇還有山楂先統一收上來,統一晾曬,統一分級。」

  「就算再差,無非還是按收購站現在的價。賣給他也是這個價,走隊裡也是這個價,不虧。」

  底下人紛紛對視,這麼聽著,確實是不虧。

  李嬸眼睛轉了轉,「聽著倒是還行。」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跟著點頭:「試試就試試。」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一周後是隊裡第一次集體收。

  各家各戶陸陸續續端著自己曬好的山貨來,院子裡排起了隊。

  沈鵲應搬了張桌子坐在曬場邊上。桌上一桿秤,旁邊三個大竹匾,貼著紙條:一等、二等、三等。

  匾外頭還擱一隻空筐,上頭貼等外。

  第一個到的是李嬸,端著一簸箕木耳,顏色黑亮,朵形完整。

  沈鵲應抓了一把捏了捏,又湊近看,點頭:「曬得透,顏色也好,一等。」

  李嬸笑得合不攏嘴,把簸箕往一等匾里一倒。

  老劉頭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第二盆朵小了些,邊緣有點碎:「二等。」

  人越來越多。

  除了木耳,各家還挑來了別的。

  各種蘑菇干,山楂片,還有五味子山丁子松子之類的。

  但是量最大的還屬木耳。

  蘑菇按朵形和干度分,山楂片挑出霉的,五味子揀出梗和癟粒,松子過一遍篩,癟的蟲蛀的挑出去。

  輪到王嬸子,她端著一筐木耳往桌上一擱,叉著腰站那兒,下巴抬得老高:"你瞅瞅,我這木耳咋樣?"

  沈鵲應低頭一看,顏色發暗,好幾片帶著霉斑,明顯沒曬透就收了。

  她捏起那片帶霉斑的,放到王嬸子眼前:「這幾片霉了。挑出來,放等外那筐。」


  「霉的不進等。」

  「混進去一盆,整批貨都得掉一個等,掉的是全體的錢。等外的這些,隊裡另收,餵豬、堆肥都行,就是不能跟統貨走一條道。」

  「憑啥聽你的?」王家嬸子瞬間就不樂意了,耷拉個臉嗓門震天響,「我采了一輩子山貨,還用你個小丫頭教我怎麼曬?」

  沈鵲應沒抬頭,繼續翻檢,「你這一筐里,好的有七八成。七八成的好貨,被這幾片霉的拖到三等,你樂意?」

  王嬸子噎住了。

  後排有人小聲嘀咕:「她一個知青,是拿固定工資的,跟咱們可不一樣,她說的倒是容易?」

  這話一出,立馬就有幾個人跟著點了頭。

  沈鵲應聽完立馬就笑了,「我拿不拿工資,跟你們掙多掙少不衝突吧?」

  「我幫你們一斤多掙了五分錢,多的錢不還是進了你們兜里?搞得好像都是進了我兜一樣。」

  這話一出眾人瞬間沒聲音了。

  王嬸子憋了半天,到底把筐里的木耳倒進了三等匾里,嘴裡嘟囔著「我倒要看看能多賣幾個錢」,甩著手走了。

  一天下來,收上來的東西堆滿了半個曬場。

  老劉頭趴在桌上算到掌燈,帳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四頁。

  沈鵲應把帳本拿過來核了一遍,又挨個抽查,確認沒有混等,才讓老劉頭鎖了帳本。

  收購站來收的那天,來的還是史師傅。

  他還趕著那輛膠輪馬車,車斗里舖著油布。

  到了曬場跳下車,看見地上一排排整齊的筐子,愣了一下:「喲,這回弄得挺齊整。」

  石國芬趕緊迎上去:「錢師傅你可算來了!快來看看我們這批貨,都按等級分好了!」

  錢師傅眯起眼,蹲下來隨手抓了一把:「嗯,曬得確實不錯。」

  然後他站起身,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過站里收購價調了。干木耳,兩毛五。」

  「兩毛五?!」石國芬聲音一下子就拔高了,「上回還兩毛八呢!這回我們曬得比上回好多了,咋還降了?」

  「上回是上回,這回是這回。站里定的價,我也沒辦法。」

  「那榛蘑呢?」

  「一毛八。」

  「山楂干?」

  「一毛。」史師傅頓了頓,「山楂干運到縣裡容易霉,原本我可都是不收的。」

  院裡一下就炸了。


  「這啥意思?我們忙活一個月,就賣兩毛五?」

  「還不如自己賣呢!自己賣還能賣兩毛八!」

  「這不是折騰人嗎?」

  石國芬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抓起木耳遞到他面前,「這回是分好等的!你看這上等的,朵大肉厚,一片潮氣沒有,跟那次的能一樣嗎?」

  「我說了,站里就這個價。」史師傅聞言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要賣就過秤,不賣別磨嘰,我還得趕下一站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要不...賣了吧?兩毛五就兩毛五,總比爛在手裡強。」

  「就是,萬一下個月又降了呢?」

  「賣啥賣!人家明擺著欺負咱!」

  一時間眾人吵成了一團。

  石國芬也急了,這批貨要是這個價出手,往後這統貨的路就算堵死了!

  這以後還怎麼做工作?

  她正要開口,一直站在人群外頭沒說話的沈鵲應,往前走了兩步。

  「不賣。」

  院兒的爭執聲瞬間停了,所有人都轉頭看她。

  史師傅也轉過頭,眯著眼睛打量了她一眼:「你說啥?」

  「我說,不賣。」沈鵲應走上前,站在那排筐子前面,「這批木耳我們按統一標準晾曬,分了三等。」

  「一等拿到哪兒都是好貨,不說四毛,三毛八肯定是能到的,兩毛五也太離譜了。」

  史師傅嗤笑了一聲:「小姑娘,你剛來的吧?」

  「價是上面定的,我說了不算。你嫌低,你自己找上面說去唄?」

  「而且...」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貨在你們手裡,一天潮一分。你們要是不賣.....到時候都爛手裡,可別怪我。」

  「不管你下個月來不來,」沈鵲應把手裡的木耳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批兩毛五都不賣。」

  「咋不賣呢?!」王嬸子第一個衝過來唱反調,「兩毛五就兩毛五唄,總比爛在手裡強!」

  「就是!你說能賣好價錢,我們才跟著你乾的!現在好了,人家來了你又說不賣,這不是耍我們嗎?」

  石國芬在邊上心裡直打鼓。

  不賣,貨砸手裡,她這個隊長第一個挨罵。

  賣了,往後統貨的路就堵死了。

  她看著沈鵲應臉上一點慌模樣都沒有。

  石國芬咬了咬牙,一轉身,沖院子裡一揮手,嗓門一沉:「都聽見了?這批貨,不賣!」

  "這回是隊裡統收統賣,就得按隊裡的規矩來!都散,回去拿苫布,把貨挪進庫房,墊高,防潮!"

  院子裡嗡地一聲。有人不情願,可石國芬都開口了,到底沒人再唱反調。

  史師傅盯著她看了兩秒,哼了一聲跳上車,鞭子一揚,馬車轆轆地走了。

  等車走遠了,石國芬湊到沈鵲應身邊,壓著聲音:「這咋辦?總不能讓貨真爛在手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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