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這事兒本身就不乾淨!
一轉眼,十月了。
十月的林場,正是五花山的時候,紅的楓、黃的樺、綠的松,層層疊疊,好看極了。
早晚已經開始上凍了,是林場人也開始清理防火隔離帶了,空氣里總是飄著燒荒的焦香。
踏查隊是十月十二號收的尾。
整整兩個半月,從初秋跑到深秋,沈鵲應瘦了一圈,但整個人卻實打實的結實了不少。
場部對他們這次的報告很滿意,幾個領導都點了頭。
報告通過的當天下午,沈鵲應就去敲了賀慶山辦公室的門。
賀慶山正在裡頭發愁,眉頭擰著,手裡的菸灰攢了老長也沒顧上彈。
桌上攤著一堆紙,最上面那張是縣裡剛下來的文件,邊角都讓他捏毛了。
五七隊要擴建,可擴建了幹什麼、怎麼幹,他心裡還沒個準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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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鵲應也沒和他寒暄,上來就開門見山,「賀叔,我想去五七隊。」
賀慶山的手停在半空,菸灰掉了下來。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踏查隊結束了,你該回衛生所了。」
「老孫頭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跟著他多學點,以後這衛生所總得有人接班。你去五七隊幹啥?」
他說著便皺起眉頭,「你在衛生所不開心?還是誰給你臉色看了?」
沈鵲應一愣,知道他這是誤會了,忙搖頭:「沒有沒有,衛生所挺好的,孫大夫對我也好。我平時有空也會去衛生所幫忙,不會耽誤那邊的事。」
沈鵲應斟酌著,「我是覺得,我在山上跑了兩三個月,這附近什麼地界有木耳,什麼坡上藥材多,哪片林子能養蜂,我心裡都有數。」
「這些東西要是能利用起來,對林場也是好事。五七隊正好要擴大規模,我想著,我去了能幫上忙。」
賀慶山沒說話,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他確實發愁。
五七隊要擴,地能開,豬圈能壘,可人不行。
那幫家屬,種菜養豬各個都是好手,可真要搞經濟,他們一沒文化,二沒見識,三沒個領頭的。
去年冬天,一隊人上山采了半囤子木耳,曬得亂七八糟的,收購站來人一看,壓價壓得厲害,一斤給不到三毛。
家屬們氣得直罵,可罵完了,第二年還是這麼賣。
他沉吟了一會兒:「五七隊那邊活可不輕省。你能受得了?」
「賀叔,您這就小看我了。」沈鵲應眨眨眼,「難不成還能比踏查隊累?」
賀慶山嘆了口氣,抬手點了點她:「你這丫頭,跟你爸一樣,認準了的事八頭牛拉不回來。」
「五七連那邊,現在是石國芬在管著管,那你就去給她當幫手吧,把副業這塊抓起來。」
沈鵲應心裡一喜:「謝謝賀叔。」
賀慶山擺了擺手:「可先別急著謝。」
「五七隊那幫家屬,個個都是潑辣的,要是有什麼問題,你隨時來找我。」
事情落地,沈鵲應出辦公室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她本也沒打算一上來就搞什麼大動作。
先下到五七隊基層,跟著實打實幹一段時間,才能看出大問題在哪兒。
第二天一早,沈鵲應背著挎包就去了五七隊。
隊部在場部東邊,緊挨著菜園子,兩間土坯房,門口堆著筐和麻袋。
屋裡牆上掛著一塊黑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今天的派工。
黑板下面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婦女,齊耳短髮,圓臉盤,臉曬得黑紅,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叉著腰沖幾個人分派活兒。
「石連長。」沈鵲應走進去,「我是沈鵲應,今天來五七連報到。」
石國芬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腳上乾淨的解放鞋上,又落回她臉上:「城裡來的?看著瘦瘦弱弱的,能吃苦不?」
「能。」
石國芬不置可否地哼了聲,指了指牆角一摞筐子:「把那筐木耳搬到屋裡去,一會兒要下雨了。」
沈鵲應二話沒說,走過去彎腰搬起一筐,穩穩噹噹地搬進了屋。筐子不輕,壓得她胳膊一沉,但她沒吭聲。
石國芬看著她背影,沒說什麼,轉身也開始收拾身後的筐子。
接下來幾天,沈鵲應跟著五七隊下地進溝上坡。
種菜,養豬,曬木耳,晾蘑菇,編筐,打草繩,可以說是什麼活都干。
她幹活不挑,讓幹什麼幹什麼,手腳麻利,嘴也不多。
幾天下來,石國芬對她倒是有了些改觀。
五七隊歸場部直接管,和農副隊是兩套人馬。
農副隊主要管場部周邊的菜地和豬圈,算是基本盤,保障職工日常吃菜吃肉。
五七隊則雜得多,種菜養豬只是其中一部分,更多的是進山的零碎活兒。說白了,農副隊管吃飽,五七隊管掙錢。
沈鵲應干到第五天,發現問題了。
收購站的採購員趕著膠輪馬車停在了曬場。
趕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史,林場人都叫他史師傅。
呼啦一下圍了十幾個人,各家各戶都把自己曬的木耳蘑菇啥的端出來,一盆一盆往車跟前擺。
沈鵲應站在人群外頭看。
老陳家那盆木耳朵大肉厚顏色勻,而且曬得還干,一捏咔地就碎。
李家那盆朵小帶泥還有潮氣,捏下去軟塌塌的。
王家那盆更雜,好的壞的混在一塊,裡頭還夾著幾片發霉的。
史師傅蹲下來,一盆一盆翻,翻完站起來,報了個價。
「干木耳,兩毛八。」
「兩毛八?!」老陳瞬間就急了,「我這可曬了七八天呢,一片潮氣沒有,憑啥跟那潮的一個價啊?」
史師傅把菸袋鍋在車幫上磕了磕,「站里就這個價。你要嫌低,你自己留著吃吧。」
老陳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上回還三毛呢。」
「上回是上回。」
一上午,曬場上賣了四十幾斤木耳,二十幾斤蘑菇。
家屬們辛苦一個月,拿到手的錢少得可憐。
沈鵲應又跟著石國芬跑了幾天,把五七連底下的幾個小組都摸了一遍,也把規矩問清楚了。
規矩是兩條,得分開算。
一條是隊裡統一經營的。
菜地、豬圈、曬場、編筐打草繩之類的活計,都是隊裡派工記工分,產品統一交,收入歸隊裡集體核算,年底按工分分。
這個一直是統的,沒人有意見。
另一條是上山采山貨。
山是林場的,可場裡也管不過來那麼大的林子。
早年間就定了個章程,家屬自己上山采,采多少算多少,自己曬自己賣,錢進自己兜里。
場裡不抽成也不派工,算是給咱們家屬的一點補貼。
傍晚收工沈鵲應沒直接回知青點,而是跟著石國芬去了隊部。
石國芬正在攏帳本,老劉頭在旁邊打瞌睡。
沈鵲應搬個凳子坐到了她對面,「隊長,我有個想法,您聽聽成不成。」
「山貨東西還是各家自己采,錢也還是各家自己拿,但是曬,分級,和賣能不能咱們統一管上?」
石國芬聞言沒說話,示意她繼續說。
「現在是各家自己曬。好的壞的混一盆,端到收購站,人家一句兩毛八,誰也別想多要。」
「上回老陳那盆,曬了七八天,一片潮氣沒有,跟那帶泥夾霉的一個價。」
「這日積月累下來,可錯不少錢呢。所以我想的是能不能隊裡出面定個曬法和等級?這樣也好和收購站談價。」
「到時候隊裡就留一點曬場麻袋和拉車的開銷,其他的都返給大家。」
老劉頭一聽這話眼皮也不沉了,頭也不暈了,身子都坐直了。
石國芬把手裡的帳本一合,「你說的這事我之前琢磨過。」
「琢磨過咋沒幹?」
「一是麻煩。」石國芬搖了搖頭,「二是....」
她把聲音壓低了半寸,「這事兒本身就不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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