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夜會謝惟鋒

  「睡不著?」

  「嗯,膝蓋疼。」

  謝惟鋒把草莖扔了,從兜里掏出一小塊東西遞過來。

  沈鵲應接過來借著月光看了看,是一小塊老薑,硬邦邦的。

  「泡搗碎了敷,活血。」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冷硬的面孔被光沖得柔和了些。

  「謝謝謝隊長。」

  「不用。」

  沈鵲應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膝蓋越來越疼,她試著把重心倒騰了一下,可還是不舒服。

  謝惟鋒看她這樣,便四處打量了一番,然後走到不遠處的倒木跟前拍了拍上面的土,又從兜里摸出塊舊布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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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這吧,別站著了。」

  沈鵲應走過去坐下來。

  倒木不高,坐上去膝蓋正好伸直,比站著舒服多了。

  她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給謝惟鋒騰出地方。

  謝惟鋒杵在旁邊呆了兩秒,才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來,還禮貌的隔了半臂的距離。

  兩個人並肩坐著,面前是一片開闊的山坡。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

  遠處有貓頭鷹在叫,一聲長一聲短。

  「護林隊還備這個?」

  「備的啥都有,畢竟巡山的人,磕了碰了都得先自己扛著,隊裡沒有大夫。」

  沈鵲應笑了一下:「那我這算占便宜了。」

  「不算。」他說得很平,「你白天可救了小程呢。我姥爺那輩,村里就有人吃了那玩意兒,抬回來的時候人都已經硬了。」

  沈鵲應一愣,沒想到他會忽然說這個,話題還變得這麼沉重。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姜,側過身把姜舉到他面前。

  「這個,要是搗碎了敷,要敷多久?」

  謝惟鋒低頭看她遞過來的姜。

  她手指纖長,在月光下白的像畫似得,好看極了。

  他立馬錯開視線,把目光移到姜上。

  「敷兩刻鐘就行,不能太久,姜性熱,久了會燒起泡的。」

  沈鵲應點了點頭,收回手把姜揣進兜里。

  一陣山風吹過來,吹的她下意識地往謝惟鋒這邊靠了靠,想借他擋一下風。

  肩膀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胳膊,她完全沒意識到,只是繼續仰著頭看月亮。


  謝惟鋒卻瞬間僵了。

  他聞到了她身上飄過來的淡淡皂角味,還混著草藥香氣。

  明明只是蹭到了,還隔著一層棉襖,可他愣是覺得有點燙。

  沈鵲應正仰著頭看天,下巴微微揚著,嘴角翹著,小梨渦露了出來。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指頭不自覺地蜷了蜷。

  想往旁邊挪,又怕挪了顯得太刻意。

  最後只把身子稍微繃直了些,讓自己坐得更板正,像是在開會。

  「謝隊長,你為什麼願意留在山裡?」

  「我姥爺那輩就進山了,我娘生我那年,我姥爺還在西溝看林子。我的家就在這。」

  「那你小時候,山里跟現在一樣嗎?」

  「不一樣。」謝惟鋒語速慢慢的,「我小時候,西溝那片林子密得看不見天,大椴樹一個人抱不過來。姥爺會背著我在林子裡走,教我認樹認草認鳥叫,說這片林子養了我們家三代人,讓我長大了以後也得好好看著它。」

  他的聲音低下去:「後來這些樹一棵一棵的都沒了。我親眼看著它們倒下,看著它們被截成段,裝上爬犁,運出山去。」

  沈鵲應沒接話,但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我記著小時候姥爺他們還會往倒木上打眼,塞菌種,埋土裡,秋天能長木耳。」

  沈鵲應的心猛跳了一下,忽然轉過頭看他,「塞什麼菌種?」

  兩個人離得近,她一轉臉,鼻尖幾乎對著謝惟鋒的下巴。

  謝惟鋒下意識往後仰了一下,耳朵根瞬間就紅了。

  「就..就是把爛木耳搗碎了以後拌,拌上米湯。老一輩傳下來的法子,弄出來始終不成氣候,長出來的木耳總是稀稀拉拉的。」

  「我姥爺弄過兩回,後來嫌麻煩就不弄了。」

  「長不出來,多半是沒找對地方,也沒人管。」沈鵲應思索著,「陰濕通風,腐殖層厚,木頭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朽。這幾樣湊齊了,未必長不出來。」

  「你一個城裡來的知青,琢磨這個幹啥?」

  「因為木頭早晚有一天會砍完。」

  「我跟著於師傅清林那陣子見過,」沈鵲應說,「頭些年伐的坡,現在剩下的都是小徑木,出不了大料。」

  「等再過十年二十年,好木頭砍完了,林場靠啥養這幾百人?」

  她說著便抬起了手,指了指北邊黑黢黢的山影。

  「蜂蜜、木耳、藥材、山果,這些東西在山裡隨處可見,大傢伙都不覺得有什麼稀奇的。」


  「但這些東西利用好了,都能變成錢,甚至能比木材更值錢。」

  沈鵲應的語氣輕輕地,夜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有點散,可他一個字都沒聽漏。

  謝惟鋒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碎碎地灑在沈鵲應的臉上。

  她下巴微微揚起,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風從山脊上下來,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又落下,又吹起。

  她抬手想把碎發攏到耳後,手指從耳廓滑到耳垂,月光照在她皮膚上,白得近乎透明。

  他見過太多知青來的第一天哭著要回家的,有站穩了就開始抱怨,抱怨完了就盼著回城,眼裡從來沒這片林子。

  他們看山,就像是看一座關住了自己的牢。

  他們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出去。

  可他感覺沈鵲應不一樣。

  謝惟鋒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著,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

  然後把自己的手壓到了身下,像是怕沈鵲應看見似得。

  謝惟鋒收回目光,「我姥爺那套法子,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給你。」

  他說完這話,自己先愣了一下。

  那是姥爺留給他的,他從來沒跟外人提過。

  可這會兒,他卻鬼使神差的主動和沈鵲應說了。

  "那可太好了!"沈鵲應立馬驚喜的笑了。

  月光照在她臉上,碎碎的,她嘴角翹著,小梨渦又露了出來。

  她伸手拍了拍謝惟鋒的胳膊:「那可就這麼說定了!回頭我去找你拿,你可不能放我鴿子!」

  「放鴿子..是什麼意思?」謝惟鋒側頭問她。

  沈鵲應一僵,然後擺了擺手,「沒啥意思,就是讓你說話算數。」

  「那是自然。」

  沈鵲應借著月光看向他。

  他眼睛很黑,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但今晚沒有白天那股讓人不敢對視的銳利。

  說不清為什麼,她就是覺得這個人跟她是一路的。

  他們看的是同一片山,只是方向不同。

  而這兩個方向,總有一天會匯到一處。

  「你畫的圖方便給護林隊一份嗎?」

  「護林隊每年入冬前要報一份林下資源點位。往年都是隨便畫個大概。你要是畫得細,我拿一份回去省事。」


  「沒問題呀,」沈鵲應點點頭,「但是得等我回去整理好。」

  「多謝。」

  之後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謝惟鋒盯著地上二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他變得有些坐立難安,耳朵也逐漸變得燙的嚇人。

  沈鵲應卻滿心想的都是他提的養木耳的土方子。

  就連回屋的時候,想的還是這事,完全沒注意到謝惟鋒的異樣。

  炕還是熱的,她躺回去把姜塊放在枕頭邊上,閉上了眼睛。

  謝惟鋒站在屋外看著她屋裡的燈滅了,又在外面吹了好一會冷風才回屋。

  .......

  接下來兩天隊伍都在往北走,穿過了幾片不同的林子。

  沈鵲應的記錄本越寫越厚。

  除了規定的樹木數據,她畫的林下植被分布圖也越來越詳細了。

  張技術員翻她的本子翻得越來越勤,有時候還會問兩句。

  小程也慢慢從感激變成了佩服。

  老周頭嘴上什麼都沒說。

  但從第三天起進林子總把她安排在隊伍中間。

  要下山的那天,眾人紮營在了條溪溝邊上。

  溪水清淺,從山上淌下來,在營地下游匯成一個小水潭。

  老錢在灶台邊忙活飯,喊了一聲:「誰去提桶水回來?」

  沈鵲應拎起鐵皮桶往溪邊走。

  小程本來要跟,但是卻被叫住了:「你小子跑哪去!趕緊搭把手把帳篷收了!咋這麼沒眼力勁呢!」

  沈鵲應便自己去了。

  溪溝不遠,離營地百十來步。

  她順著坡往下走,到水邊蹲下,把桶按進水裡。

  溪水涼絲絲的,漫過手背。

  盛好水提桶起身,左腳一個不留神踩上長了苔蘚的石頭。

  她正提著桶往岸上走,左腳踩在一塊長了苔蘚的石頭上,腳下一滑,手本能地往旁邊的草叢裡一撐。

  然後就感覺手背像被針扎了似得,一陣火燒似的疼。

  她猛地縮回手。

  低頭就見手背上兩個針尖大的小紅點,正往外滲血。

  蛇咬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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