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留得青山,不怕沒柴
十日前,蒼鷹部大營。
魯使臣坐在呼延拓的帳里,一壇酒,兩隻碗,聊得正熱。
「少主,」魯使臣舉碗,「蕭鉞陛下說了,只要蒼鷹部肯出兵,破了臨水關,大乾北境三座城,雙手奉上。」
「三座城?」呼延拓眯起眼,「不是兩座?」
「三座。」魯使臣笑道,「陛下說了,草原上的雄鷹,值得最好的獵物。」
呼延拓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好!就沖這三座城,我呼延拓,幹了!」
他一飲而盡,把碗重重砸在案上。
「傳令下去,全軍開拔,走白狼谷,直取臨水關側翼!」
「我要讓呼延珪那小子看看,」呼延拓眼裡閃著野心,「草原上的王,只能有一個!」
當夜,呼延拓的大軍,果然進了白狼谷。
他們從陰山以西繞行,走的就是這條路。
呼延拓騎在馬上,意氣風發。
這一萬五千人,拖成了十里長龍。
騎兵在前,輜重在中間,步卒拖在後面。
白狼谷里,兩山夾一谷,天光暗淡,地上的積雪齊腰深,馬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這鬼地方,」呼延拓勒著馬,罵了一句,「等破了大周,老子再也不走這破谷了。」
「蕭鉞陛下許了我蒼鷹部,大乾北境三座城。」他對身邊的副將道,「等破了臨水關,我要讓呼延珪那小子看看,誰才是草原上的雄鷹。」
「少主,」副將低聲道,「白狼谷地勢險要,萬一有伏兵……」
「伏兵?」呼延拓嗤笑一聲,「秦天那點人馬,全守臨水關了。他還能分出人來,在這鳥不拉屎的山谷里埋伏我?」
「再說了,」他拍了拍腰間的彎刀,「就算有伏兵,我蒼鷹部一萬騎軍,還怕他不成?」
話音未落,谷口忽然響起一聲狼嚎。
不是狼。
是號角。
悠長的號角聲從谷口傳來,緊接著,是無數馬蹄踏雪的聲音。
「有埋伏?!」呼延拓臉色一變,「撤!快撤!」
晚了。
谷口,白鹿部和鐵狼部的騎兵,已經封死了去路。
呼延珪一馬當先,看著谷里的呼延拓,咧嘴一笑:「呼延拓,好久不見。」
「呼延珪!你敢背叛草原?!」
「背叛?」呼延珪大笑,「我白鹿部跟大周換鹽三年,叫背叛?你跟著大乾,替他當狗,才叫背叛!」
「你!」
呼延拓氣得渾身發抖,拔刀就要衝。
可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谷頂上,傳來一聲悶響。
呼延拓抬頭,只見兩側山崖上,白茫茫一片雪霧正滾滾而下。
「雪……雪崩?!」
「快跑啊!!」
一萬五千人,在齊腰深的雪谷里,連跑都跑不動。
大雪裹著碎石、斷木,鋪天蓋地地砸下來。
前排的騎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埋進了雪裡。
戰馬驚了,嘶鳴著在谷道里亂沖亂撞,把自家陣型踩得稀爛。
呼延拓的馬先驚了,前蹄一軟,把他掀翻在雪裡。
他掙扎著爬起來,只來得及看見谷口那些騎兵,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
「太傅說了,」呼延珪的聲音從谷口飄下來,「你跟著大乾走,就讓你死在雪裡。」
「你要是肯降,還能留條命。」
「自己選。」
大雪落盡,白狼谷一片死寂。
一萬五千人,被雪埋了大半。
呼延拓被親兵從雪裡刨出來的時候,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了。
他跪在雪地里,看著呼延珪,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
「降……我降了。」
「早這樣多好。」呼延珪把他提起來,「走,帶你去見太傅。太傅說了,你還有用。」
白狼谷一戰,蒼鷹部一萬騎軍,加上大乾偏師五千,活下來的不到三千。
三千俘虜,全被押回臨水關外的軍營,登記、編隊、看管。
老卒們一邊清點戰利品,一邊咋舌。
「太傅這仗打的……沒放一箭,沒折一兵。」
「就憑一場雪,埋了一萬五千人?」
「這叫兵不血刃。」一個老卒叉著腰,「聽說過沒有?這就叫兵不血刃!」
臨水關城頭,秦天負手而立,望著西邊的陰山。
「太傅,」獨孤衡小聲道,「白狼谷那邊,有消息了。」
「嗯。」
「呼延珪將軍報捷——蒼鷹部一萬騎軍,大乾偏師五千,全埋進雪裡了。」
「知道了。」秦天淡淡道,「天冷了,雪該下了。」
獨孤衡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
這場雪崩,太傅早就料到了。
「太傅,」他忍不住問,「您是怎麼知道,呼延拓一定會走白狼谷的?」
「因為魯使臣,一定讓他走白狼谷。」秦天慢悠悠道,「白狼谷是離臨水關最近的路。他急著立功,魯使臣急著讓他立功。」
「一個急著立功的人,不會繞遠路。」
獨孤衡琢磨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那魯使臣,豈不是幫了咱們大忙?」
「他幫的不是咱們。」秦天淡淡道,「他幫的是自己。」
「這……怎麼說?」
「他急著讓呼延拓立功,好向蕭鉞請功。」秦天慢悠悠道,「功勞沒請到,先把人埋進雪裡了。」
「你等著看吧,」他望向南方,「蕭鉞現在,怕是恨不得活剮了他。」
當夜,臨水關。
呼延拓跪在議事堂里,把大乾西路軍的部署,竹筒倒豆子一樣全說了出來。
「蕭鉞的中軍,五萬,走的是臨水關正面。」
「霍烈的東路,三萬鐵騎,繞黑風峪。」
「蕭鉞身邊,還有一位……大乾文院的老供奉,法隨境。」
「他說,要用文道,破太傅的城。」
「文道破城?」秦天挑眉,「又是這一套。」
呼延拓趴在地上,越說聲音越低。
「那位老供奉,叫秦守拙,是大乾文院院首。」他咽了口唾沫,「聽人說,他修的是言出法隨的道。一句話,能讓河水倒流,能讓城門自開。」
「蕭鉞把他請出來,就是衝著太傅您來的。」
「他說……他說他要跟太傅,論一論文道。」
「論文道?」秦天挑了挑眉,「好。那我就在城頭上等著他。」
他想起鐵鷂子軍里那位,念了一宿咒,連塊磚都沒啃下來的老供奉。
「那位老供奉,」秦天慢悠悠道,「我等著他。」
呼延拓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這個傳說中的大周太傅。
年輕,文弱,看著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可就是這個人,一夜之間,讓他的蒼鷹部一萬騎軍,埋在了白狼谷的雪裡。
「太傅,」呼延拓咽了口唾沫,「我……我還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
「霍烈那三萬鐵騎,走的是黑風峪。」呼延拓低聲道,「可黑風峪後面,有條小路,直通臨水關的後方。蕭鉞讓我把那條路,標在了圖上。」
「還有,」他頓了頓,「受降城……大乾北境那座屯糧重鎮,蕭鉞一半的糧草輜重,都屯在那兒。」
「哦?」秦天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
「我替蕭鉞押過一回糧。」呼延拓低聲道,「受降城的守將,跟我是老交情。他喝多了,跟我說過,城裡的糧,夠十萬大軍吃三年。」
「夠吃三年?」秦天慢悠悠道,「那他更得死了。」
呼延拓一愣。
「傳令,」秦天忽然起身,「讓段鐵衣撤出黑風峪。」
「撤?」杜崇光一愣,「黑風峪是北境的門戶,撤了,不就敞開了?」
「敞開了,才好讓霍烈進來。」秦天看著輿圖上那條小路,聲音很淡,「他霍烈敢走這條路,我就敢讓他,走不出去。」
軍令傳到黑風峪的時候,段鐵衣沉默了很久。
「撤?」他拄著拐,盯著傳令兵,「老夫守了黑風峪二十年,從沒丟過這座寨。你們太傅,讓老夫撤?」
「太傅說,」傳令兵捧出一封信,「段將軍若信他,就帶人走。寨子可以再修,人沒了,就真沒了。」
段鐵衣拆開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上只有八個字:
「留得青山,不怕沒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