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妖術

  段鐵衣被抬回黑風峪的時候,整條腿都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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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風峪守將,六十歲的老卒,帶兵巡邊,在陰山南麓撞上鐵鷂子的斥候。

  一番血戰,他親手斬了對方兩個什長,自己腿上中了一箭,墜馬時又摔斷了骨頭。

  軍醫看過之後,只說了一句話:「這條腿,保不住了。準備後事吧。」

  段鐵衣躺在榻上,眼睛瞪得溜圓。

  「放你娘的屁!老子還要上馬殺敵,你讓老子準備後事?!」

  軍醫不敢接話,低著頭退了出去。

  黑風峪是北境最窮的一個鎮。兩千老卒,守著一道石頭砌的舊牆,糧草常年靠臨水關接濟。

  段鐵衣這人嘴臭脾氣硬,跟誰都不對付,唯獨服一個人。

  秦武川。

  因為當年在陰山堡,秦武川替他擋過一刀。

  「段將軍,太傅來了。」親兵進來通報。

  「哪個太傅?」

  「秦太傅,秦武川將軍的公子。」

  段鐵衣哼了一聲:「老子在陰山堡打仗的時候,他還在他娘懷裡吃奶呢。不見!」

  話音剛落,帳簾一掀,秦天走進來。

  「段將軍,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他看了一眼段鐵衣的腿,「我是來給你保腿的。」

  段鐵衣一愣。

  「保腿?軍醫都說保不住了。」

  「他保不住,我保得住。」

  「等等!」段鐵衣的副將搶上來,攔住秦天,「太傅,我家將軍戎馬一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黑風峪兩千老卒……」

  「有我在,他死不了。」秦天打斷他,「讓開。」

  副將還想說話,段鐵衣先開了口:「讓他來!老子這條腿,就當借給他了。」

  帳門口,幾個老卒跪了一地。

  「太傅!求您了!我們將軍的腿要是保不住,我們拿命抵!」

  「起來。」秦天頭也不回,「你們的命,留著殺鐵鷂子。他的腿,我保了。」

  老卒們你看我我看你,終於讓開一條路。

  秦天捲起袖子,讓親兵把燒開的水、烈酒、桑皮線、銀針端上來。

  他先拿烈酒把刀口洗乾淨,又用滾水燙過的布把傷口周圍的腐肉一點點刮掉,最後捏著桑皮線,一針一針,把撕裂的皮肉縫了起來。


  帳里安靜極了。

  軍醫站在旁邊,看著那雙翻飛的手,眼睛越瞪越大。他行醫三十年,從沒見過有人這麼治傷。

  「太傅,這、這線縫上,皮肉能長好嗎?」

  「能。」秦天頭也不抬,「刀口洗淨,不碰生水,三天一換藥。桑皮線會被肉吸收,不用拆。」

  段鐵衣疼得齜牙咧嘴,卻愣是沒吭一聲。

  「小子,你這是……跟誰學的?」

  「夢裡學的。」秦天頭也不抬,「段將軍,你這腿里的骨頭斷了兩截,我給你正回來了。夾板固定,三個月內別亂動。要是發炎化膿,神仙也救不了你。」

  段鐵衣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秦武川那老東西,生了個好兒子。」

  縫合完,秦天又給他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

  「什麼玩意兒?苦得跟黃連似的。」

  「保命的東西。」秦天把碗放下,「你運氣好,傷的是腿。要是傷在肚子上,神仙都難救。」

  段鐵衣服了。

  段鐵衣咧嘴:「那照你這麼說,老子這條命,是你撿回來的?」

  「算是。」秦天收拾著銀針,「所以,你欠我一條命。往後,別動不動就說什麼『不見』。」

  段鐵衣老臉一紅,哼了一聲,沒接話。

  可第二天,黑風峪就出了大事。

  傷兵營里,一個接一個的老卒開始發熱、嘔吐,傷口化膿,黃水直流。三天之內,倒下去二十多個。到第五天,段鐵衣的親兵也倒了兩個。

  鎮子裡人心惶惶,有人開始傳說這是天罰,是黑風峪造了殺孽。

  軍醫急得團團轉:「這……這是瘟病!得封營!得把他們都隔開!」

  「隔開?」段鐵衣拄著拐站起來,「隔開等死嗎?老子的人,一個都不能死!」

  秦天也來了。

  他蹲在傷兵營里,挨個看那些老卒的傷口,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瘟病。」

  「不是瘟病?」軍醫愣了,「那是什麼?」

  「是水。」秦天站起身,「他們喝的,是城西那口井的水。」

  他讓人把黑風峪七口井的水樣都取了來,一一驗過。

  城東三口水井,清亮甘甜。城西兩口,渾濁發臭。還有兩口在軍營里,是乾淨的。

  「病倒的兵,紮營都在城西。」秦天指著其中一桶水,「他們喝的,就是這一口。」


  他蹲下,湊近水面聞了聞,眉頭皺得更深。

  「還有一股子腥氣,不是井裡該有的。」

  他帶人趕到城西水井,打了一桶水上來,先看,再聞,最後讓親兵牽了條狗過來。

  狗喝了半碗,不到一炷香,就開始打晃,口吐白沫。

  段鐵衣的臉,瞬間黑了下來。

  「有人投毒?!」

  「不是毒。」秦天蹲在水井邊,指著井口的一塊青石,「是病畜的屍體。有人把病死的牛羊,剁碎了扔進井裡。人喝了這水,傷口就爛,人就發熱。這不是瘟疫,是有人要害咱們的兵。」

  他伸手進井口,從青石縫隙里,摸出一截還沒爛完的牛骨。

  段鐵衣一拳砸在井沿上,指節滲血。

  「誰?!是誰?!」

  「查。」秦天站起身,「黑風峪的井,誰管的,誰近一個月往城外跑過,挨個查。」

  三天後,細作落網了。

  是個餵馬的,在段鐵衣營里幹了七年,誰也想不到。他招了:鐵鷂子的人給他五十兩銀子,讓他往井裡扔病畜,等周軍病倒一片,再進兵。

  他還供出一樁事:鐵鷂子往北境派了三撥細作。一撥在黑風峪,一撥在臨水關,還有一撥,混進了青石堡的民夫里。

  段鐵衣臉色一變:「青石堡也有?」

  「有。」秦天淡淡道,「我已經讓人去查了。青石堡那邊,水井、糧倉、馬廄,一處都不會漏。」

  段鐵衣咬牙:「鐵鷂子這是要把咱們的根都爛掉。」

  「所以他更得輸。」

  「五十兩。」段鐵衣盯著他,聲音冷得能結冰,「老子的兵,一條命,五十兩?」

  他拔刀的手被秦天按住了。

  「段將軍,別髒了你的刀。」秦天淡淡道,「把他押回京城,三司會審。還有用。」

  細作被拖走的時候,秦天在他懷裡摸出一封信。

  信是鐵鷂子寫的,只有一句話:「周軍病倒之日,即本將進兵之時。」

  秦天把信折好,收進袖中。

  「段將軍,黑風峪的井,從今天起,三日一驗。所有水源,我讓人畫了圖,安排了巡哨。」

  「還有,」他頓了頓,「傷兵營的事,我調了軍醫過來。以後,傷口先用烈酒洗,再用滾水燙過的布包紮,三天一換。誰敢讓傷口碰生水,軍法處置。」

  當晚,秦天把三鎮軍醫都召到臨水關,立了三條規矩。


  「一,凡刀箭傷,器具用前必以滾水燙過。二,傷口只許碰烈酒,不許碰生水。三,傷兵三日一換藥,記檔造冊,誰換的藥,誰負責。」

  一個老軍醫戰戰兢兢:「太傅,這規矩……聞所未聞。」

  「聞所未聞,是因為沒人教過你們。」秦天看著他,「從今日起,我教。」

  老軍醫們互相看了看,忽然齊齊躬身:「謝太傅賜教。」

  段鐵衣看著他,沉默良久。

  這個比他兒子還小的年輕人,蹲在他黑風峪的泥地里,保了他一條腿,保了他二十多個兵,還替他把藏在營里的釘子拔了出來。

  他忽然推開拐杖,單膝跪下。

  「段鐵衣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太傅的了。」

  「起來起來。」秦天趕緊扶他,「你要真謝我,就把黑風峪這兩千老卒給我帶好。等鐵鷂子來了,你那一嗓子,比我十份軍令都管用。」

  段鐵衣咧嘴笑了。

  當天下午,黑風峪校場上,段鐵衣拄著拐,一瘸一拐站上了點將台。

  底下兩千老卒,看著自家將軍那條包得嚴嚴實實的腿,都愣住了。

  「都他娘的看什麼看?」段鐵衣吼了一嗓子,「老子的腿還在!太傅說了,三個月,又是一條好漢!黑風峪,一個兵都不會少!」

  兩千老卒齊聲應諾,聲浪震得校場邊的旗杆嗡嗡響。

  秦天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這一幕,笑了笑。

  「這老傢伙,嗓門比炮還響。」

  段鐵衣下了點將台,一瘸一拐走到秦天面前。

  「太傅,你說三個月,我這腿就能好?」

  「能好。」秦天點頭,「但三個月內,不能騎馬,不能上陣。」

  「那我不成了廢物?」

  「你不是廢物。」秦天看著他,「你是黑風峪的魂。魂在,兵就在。」

  段鐵衣沉默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好!就沖你這句話,老子這三個月,就老老實實當一回瘸子!」

  當夜,黑風峪的傷兵營里,點起了一排新燈。

  軍醫們照著秦天立的規矩,一盞一盞,給傷口換藥。

  頭一回,傷兵們沒聽見哭聲。

  這一夜,黑風峪睡得格外安穩。

  當天晚上,秦天剛回臨水關,謝舟的快馬就到了。

  信上只有兩行字,字跡很急:


  「御史彈劾太傅私藏妖術、蠱惑軍心,摺子已遞到御前,陛下壓了,但朝中有人不依不饒,太傅,速回個主意。」

  秦天看完,把信湊到燭火上。

  看著信紙燒成灰,他笑了笑。

  「妖術?」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低聲道: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妖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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