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十天

  聖旨到臨水關那天,全城都知道太傅要修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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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那段被燒塌的牆,從去年打到今年,還沒人動過一磚。

  工部派來的老匠人圍著城牆轉了三圈,搖著頭回去了。

  「這牆沒法修。」老匠人說得乾脆,「燒酥了,從根上裂的。要修,得把整段拆了重砌,少說一年。」

  杜崇光站在城頭,望著那段焦黑的斷牆,眉頭擰成了疙瘩。

  「一年?」他吐了口唾沫,「鐵鷂子可不會等咱們一年。」

  秦天也上了城頭。他沒看牆,先蹲下抓了把灰,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捻了捻。

  「杜將軍,這段牆,我十天給你立起來。」

  杜崇光一愣,隨即笑了:「太傅,你打仗老夫服。可修城牆不是排兵布陣,十天上不了一面牆。」

  「試試看。」

  秦天轉頭,朝城下喊了一聲:「抬上來!」

  二十個老兵,吭哧吭哧抬上來兩口大鍋、幾十個木模子,還有幾車石灰。

  老匠人看傻了:「太傅,你這是……要熬什麼?」

  「熬牆。」

  秦天讓人架上大鍋,把石灰、細沙、糯米漿按比例倒進去,攪成濃稠的漿汁,澆進木模子裡,壓實、晾乾。

  「這叫三合土。」他拍了拍一塊半乾的土磚,「石灰吃水,糯米黏合,沙石受力。晾透了,比青石還硬三分。工部一年修一里的牆,我用這法子,一個月修十里。」

  老匠人將信將疑,圍著那模子看了半天。

  「太傅,石灰糯米,前朝也有人用過,那是摻在城牆芯里的。整牆都用?」

  「整牆都用。」

  當天,臨水關外搭起了一片工棚,上千民夫領了木牌,按牌上工、按牌領飯。

  配方是拆開的。三合土怎麼配,三個工坊各做一段,石灰坊只知石灰,沙坊只知細沙,熬漿的只管熬漿。

  只有秦天帶來的老帳房,手裡攥著那份完整的方子。

  杜崇光看不懂:「太傅,你這是防誰?」

  「防賊。」秦天笑了笑,「這方子,值一座城。要是讓大乾偷了去,咱們的城牆,就不值錢了。」

  三天後,第一段牆就立起來了。

  老匠人摸過那牆面,又拿鐵鍬鑿了兩下,鍬刃卷了,牆皮只掉了一層渣。

  他捧著那塊三合土,手都在抖。


  「這……這比青石還硬!」

  杜崇光也來了,圍著城牆轉了兩圈,回頭看秦天,眼神都變了。

  「太傅,你這手,了不得。」

  「小意思。」秦天拍了拍牆,「等我把弩台和瓮城修出來,鐵鷂子來了,讓他看看什麼叫龜殼。」

  次日,秦天讓人把投石車推到新牆對面。

  「砸。」

  杜崇光嚇了一跳:「太傅,這是咱自己剛修的牆!」

  「砸的就是它。」秦天負手而立,「不砸兩下,我怎麼知道它經不經打?」

  投石車吱呀作響,磨盤大的石頭砸在牆面上。

  咚!

  牆皮濺起一片灰渣,石頭彈開,滾落在地。牆面上,只留下一道淺白的印子。

  咚咚咚!

  一連砸了十幾下,新牆紋絲不動。

  杜崇光摸過那道印子,又看了看地上滾得老遠的石頭,半天沒合上嘴。

  「老夫……算是開了眼了。」

  又過了五天,西牆盡頭的瓮城也立了起來。

  瓮城套著城門,四面高牆,進來容易出去難。

  老匠人繞著瓮城轉了三圈,嘖嘖稱奇:「這玩意兒,把城門裹得跟鐵桶似的,誰進來誰死。」

  杜崇光卻皺眉:「瓮城,前朝也有過。」

  「前朝的瓮城,是單層的。」秦天指了指城頭的弩台,「我這個,里外三層,每一層都有弩箭盯著。別說人,就是一頭熊闖進來,也出不去。」

  這話,當晚就傳到了城北一間土房裡。

  土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修城民夫,何老三。

  何老三白天在工地上搬石頭,晚上回了房,從床板底下摸出半截炭筆,在褲腰上記了一行字。

  三合土,石灰、細沙、糯米漿,整牆澆築,十日立牆,一月成城。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

  他不知道的是,城外工棚的管事,今夜換了個帳房先生。

  第二天一早,何老三照常上工。走到工棚門口,帳房先生喊住他。

  「何老三?榆林鎮人,上月入的工?」

  「是。」

  「你上個月在榆林鎮,領過一批賑糧,畫過押?」

  何老三眼皮一跳:「畫……畫過。」

  「畫過就好。」帳房先生笑眯眯地把木牌遞給他,「按規矩,領過賑糧的,工錢加三成。進去吧。」


  何老三點頭哈腰地進了工地,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

  當夜,他剛回土房,門就被人推開了。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白天的帳房先生,另一個是秦太傅。

  「何老三,或者該叫你——大乾細作,何三?」秦天走進來,從床板底下摸出那截炭筆,「你那筆字,寫得不錯。可惜,寫得太多了。」

  何老三撲通一聲跪了。

  「太傅饒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

  「你上個月,壓根沒領過賑糧。」帳房先生蹲下來,慢悠悠道,「花名冊上,榆林鎮的賑糧名單里,沒有何老三這個人。我說你領過,你應了——這就是破綻。」

  何老三臉色灰敗,癱坐在地。

  「沒人逼你。」秦天蹲下來,「你是鐵鷂子的人,來摸城牆的底。我說的對不對?」

  何老三渾身篩糠一樣抖起來,終於點頭。

  「小的只知道……鐵將軍讓小的看城牆怎麼修,修多久,糧草還有多少……」

  「那你回去,怎麼報?」

  「就……就照實報。」

  「照實報?」秦天笑了,「那不行。你得這麼報。」

  他俯下身,在何老三耳邊低語了幾句。

  何老三瞪大了眼睛。

  「照我說的報,我放你活著回去見鐵鷂子。」秦天站起身,「你要是敢多說一個字……」

  他沒說完,可何老三已經抖成了一團。

  三日後,何老三「逃」出了工地,一路向北,消失在陰山方向。

  他帶走的,是一個天大的假消息——

  「大周城牆,工部舊法重修,至少一年。」

  送走何老三那夜,杜崇光在城頭站了很久。

  「太傅,你就真信,那細作會把話帶回去?」

  「他會的。」秦天負手而立,「他回去報假,鐵鷂子賞他;他回去報真,鐵鷂子只會疑他為何能活著回來。橫豎,他都得替咱們說那幾句話。」

  杜崇光咂了咂嘴,沒再問。

  杜崇光站在城頭,看著那道消失在風雪裡的背影,眉頭緊鎖。

  「太傅,放虎歸山,就不怕他反咬一口?」

  「他咬不了。」秦天負手而立,「他親眼看著咱們的牆立起來,可他說出去的,是『工部舊法,至少一年』。鐵鷂子信了這話,就會按一年後的牆來打這一仗。」

  「那他打的,可就是一面他想不到的牆了。」杜崇光愣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太傅,你這心,比老夫想像的黑。」


  「過獎。」秦天笑了笑,「黑的還在後頭。」

  十天後,臨水關西牆立起來了。

  嶄新的城牆,青灰色,足有三丈高,比舊牆還高出一截。城頭架起十二座弩台,垛口後頭,整整齊齊碼著滾木礌石。

  老匠人摸著城牆,老淚縱橫。

  「修了一輩子牆,沒見過這麼快的……」

  杜崇光站在城頭,望著遠處陰山的方向,忽然回頭問秦天:

  「太傅,你故意放走那個細作,讓他帶假消息回去。可你就不怕,鐵鷂子不上當?」

  「他會上當的。」秦天負手而立,「因為他沒有別的路可走。糧草撐不到明年,秋汛就在眼前。他只能趁現在打。」

  「他打,咱們接得住?」

  「接得住。」秦天望著陰山方向,忽然笑了,「我還怕他不來呢。」

  當夜,秦天帶著獨孤衡巡了一趟城牆。

  巡夜的老卒靠在垛口邊打盹,被他一巴掌拍醒,嚇得差點摔下去。

  「太傅恕罪,小的……」

  「困了就回去睡,換一班人來。」秦天沒罵他,反倒給他整了整衣領,「城頭風大,明兒讓人給每個垛口添個炭盆。」

  老卒愣了半天,看著那兩道背影走遠,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在臨水關守了十五年,頭一回有人問他冷不冷。

  當夜,弩台上掛起第一串燈籠。

  燈籠映著新城牆的影子,投在焦黑的老城磚上,新舊交界的地方,仿佛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線。

  三更天,斥候來報。

  陰山腳下,鐵鷂子前鋒營的篝火,一夜之間,從三百堆,變成了八百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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